夜里,AI-7的警报在战术耳机里响了。
北方监测点检测到低频能量波动,频率与巴斯廷要塞蓝白眼探针一致。强度0.15——不足以构成攻击,符合远程侦测特征。
雷曼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北城墙黑漆漆的,只有哨卫者光环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金。
它在量威斯特玛。雷曼说。
是的。探针未移动,但能量频率在微调——疑似在扫描城墙符文屏障的共振频段。
扫描频段。雷曼走到窗前,把AI-7的投影展开。投影里是一张威斯特玛城的俯瞰图,北方的探针能量像一道极细的红线,从远处牵过来,搭在城墙上。红线在城墙表面游走,像一条蛇在找缝。
和要塞一个路数。雷曼盯着那道红线的移动轨迹,先量城墙,再找接缝。量完了,就知道往哪儿捅。和量衣服一样——量好了才动刀。
建议升级城墙符文组频段。AI-7说。
先不升。雷曼说,升了它就知道你发现了它。让它量。量出来的东西,我不要它白拿。
指挥官的意思是——
它量我,我也量它。
雷曼在投影上划了一道线,把探针的扫描轨迹标出来,AI-7,把这道轨迹的方向、频率、停留时间全记下来。它在城墙哪些位置停留最长,那些位置就是它认为最弱的地方——也是我认为最该加固的地方。让敌人替你找弱点,比自己找省事。
已记录。探针在北墙中段第三处灼痕停留时间最长,约四分钟。
第三处。雷曼说,就是旧窝点那个地窖旧址。卡斯曼说擦不掉的术法残留。
残留浓度0.3,作为探针低频信标正在被利用。
雷曼沉默了几息。那窝点清的时候,没清干净。
不排除术法残留已渗入石基。
渗进石头里了。
雷曼把手撑在窗台上,不是人没清干净——是术法本身就在石缝里生了根。像苔藓,表面刮掉了,根还在底下。刮得越深,根扎得越深。
天亮后,雷曼折跃到北墙第三处灼痕。
两台裁决者a型紧随其后——它们自带空间折跃,光纹在墙根一闪便落了地,底座稳稳嵌进石缝旁,不用任何人扛运。
那两台裁决者比哨卫者大一圈,顶部有四面排列的净化力场发生器,展开时像一朵铁花。
雷曼在灼痕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石面。
术法根须的残留从指尖传来,冰凉里带着刺——和要塞排水渠里那股硫磺味一个路数。
他起身,对AI-7说:裁决者开净化力场,覆盖半径两米。先点一下,看看根有多深。
裁决者a型在灼痕前展开,顶部的净化力场像一面透明的罩子,罩住整段墙根。
力场落下的瞬间,石缝里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不是水汽,是术法根须被力场灼烧的味道,像硫磺混着烧焦的皮。黑烟绕着石缝爬了一圈,散了。
根还在。雷曼盯着那道缝,持续烧。
力场重新加压,罩子像厚了一层。这一下,石缝里又冒出黑烟,比刚才浓了一倍,还带着一丝极低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疼。AI-7报:净化力场激活,术法根须正在被剥离。预计需要四小时。
四小时就四小时。雷曼对旁边的守兵说,这段墙根封了,人车别走。四小时后我来看。
守兵点头,跑去传令。
雷曼在城墙上来回走了两步,看AI-7投影里探针的轨迹——北方的红线还在,但扫描频率明显加快了。它发现了净化。
它急了。雷曼说,在量的时候被人擦了量尺。量尺短了一截,量出来的数就不准了。
探针能量波动增强,频率扫描提速三倍。AI-7确认。
让它急。急了就会露破绽。不急的东西最难对付——急了就有情绪,有情绪就有漏洞。
雷曼从城墙下来,经过大教堂前广场时,看见有人聚在教堂门口。不是做礼拜——是几个平民在跟一个堂区神甫说话,神甫手里拿着一卷布告,是联防议会发的摊派通知。平民们围着神甫,语气不太好。
这税我们交不起!一个壮年平民的声音传过来,手臂挥得很大,行会师傅把摊派转嫁到帮工身上,我一个月的工钱全搭进去也不够!我家四口人吃什么?喝风吗?
神甫在解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脸按在肩膀上,像是怕孩子听见。孩子的眼睛从妇人肩头探出来,看着那些挥胳膊的大人。
雷曼没停步,走过去了。
但心里记下了——摊派已经传到贫民区了。
行会师傅把成本往下转嫁,底层最先疼。
这是冲突的火苗,现在还只是一点烟,不处理就会烧起来。火烧起来再灭,就晚了。
回到院落,卡斯曼在等。
卡斯曼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行会代表布兰。
布兰的脸色不好看,进院子时肩膀都是塌的。
摊派的事,我管不住下面所有师傅。
布兰一开口就是解释,大师傅们手里有行会的资格牌,帮工想干就得挂靠师傅。师傅说摊派出多少,帮工就得出多少。我说话只有一半人听。
另一半不听你的,听谁的?雷曼问。
布兰苦笑:听钱。谁给的钱多听谁的。有些师傅跟贵族生意做得多,贵族给他们撑腰,他们就敢在行会里横着走。
所以摊派的问题,根子在行会内部,也在行会跟贵族的关系上。
雷曼把话头接过来,联防议会的公开账目能管住一半——让师傅们没法暗地里转嫁。另一半,得靠行会自己清理门户。你管不住的师傅,让帮工自己选——拿着联防议会的公开账目去跟师傅理论,理论不通的,来码头做工。码头要人。
布兰想了想,点头:这法子行。帮工有了去处,就不怕跟师傅翻脸。有底气了,才敢说不。
卡斯曼在旁边听着,眉头慢慢松开。这法子好。行会清自己门户,联防议会管账目,帮工有退路。三管齐下,摊派转嫁的根就断了。
布兰走后,卡斯曼低声说:布兰是真心做事的人。但行会里有些人,跟贵族绑得太深了。
绑得深才好。雷曼说,绑在一起,一拔就是一串。
北墙的术法根清了四小时,清干净了。雷曼先说好消息。
卡斯曼松了口气。
但探针在量威斯特玛的事,你知道。
雷曼把AI-7的轨迹记录投出来,它在找最弱的地方。现在我们在清根,它急了,扫描提速了。
那会不会……
不会马上打。它还在量。量完了才会动。
雷曼收起投影,但有一件事比探针更急——你的摊派通知到贫民区了。行会师傅把成本转嫁给帮工和学徒,那些人一个月工钱搭进去都不够。我刚路过教堂广场,有人在围神甫嚷了。
卡斯曼的脸色变了。这事……我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行会能自己消化。
想不到就对了。你能想到的事,马库斯也能想到。想不到的事,才是真火苗。
雷曼说,摊派必须改——按财产阶梯分,不能让最下面的人先疼。改摊派的窗口在联防议会,不在贵族议会。贵族议会只会拖。
联防议会还没正式运转。
那就让它运转起来。雷曼说,越快越好。明天就开成立会。
卡斯曼走后,雷曼在院落的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北方天际线上,那颗比别处亮的星还在——白天的星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探针在量,术法根在被烧,摊派的火苗在冒烟。
这三件事像三根绳,绞在一起,越绞越紧。
AI-7在战术耳机里低声说:探针扫描频率回落至正常水平。净化力场效果已确认——信标根须已剥离。
雷曼说,根拔了,它就瞎了一只眼。
但探针本体仍在北方。
在就在。瞎了一只眼的东西,比两只眼的更好对付。
露台上风很大,把雷曼的衣角吹起来。
手插在口袋里,指节碰到那张阵亡名单的纸角——奥尔的名字。
纸被磨得发软了,像被摸过很多遍。
北方那盏探针的光,在白天的天幕后面,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