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
白绒在山洞给小白缝新一年的兽皮裙，小白就在旁边安静地看。
白绒余光瞥向小白，最小的崽崽一向很安静，但今天，她觉得更安静了。
“小白，一个人的好坏和种族没有关系哦。”
白绒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小白没说话，但是耳尖动了动，
白绒莞尔，知道崽崽在听，就继续说：
“蛇兽也有很多好的，我旁边就有一个啊，我们小白不是一直在做好事吗？每年都给阿母带东西回来，
上次二豹受伤，山洞外面偷偷出现的草药难道不是小白半夜送过来的？
其他蛇坏关我们小白什么事？
我们小白才不是那些当流浪兽的坏蛇。”
白绒说完这一串，又偷偷看崽崽，
崽崽还是很安静，但是背脊悄悄挺直了一点，然后拿起骨刀给白绒帮忙。
白绒嘴角带上弧度。
-
“哈哈哈哈……太可怜了，蛇兽可真可怜，都是没母兽要的，你在这儿装什么？”蝎兽尾针蛮力刺入白蛇身体搅动。
“是啊，太可怜了哈哈，什么都没得到过……”
不是，
他有过。
他有过，很好很好的家人。
他也一直认认真真的，想成为阿母一样好的人，
他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他明明只在捕猎的时候杀野兽，除了受伤很严重，晶石都留下来了，留下来第二年带回家，
他之前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因为阿母说他可以选择当好蛇还是坏蛇。
可是阿母没了，
是这群兽！
小白空洞的眼神染上一丝血色，
一只蝎兽扑上来，尾针直刺白蛇眼睛，白蛇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张嘴咬住蝎兽狠甩出去！
死！去死！
一头野猪从侧面扑来，蛇尾快如闪电，野猪被抽飞砸在洞壁，那头死咬蛇尾的鳄鱼也被这骤然爆发的力气扇得飞出。
死死死！
又两只鬣狗扑了上来，白蛇头也不回，身躯猛绞，骨骼断裂声响彻山洞。
死死死死死！都死！
蛇尾不住横扫，鳞片被咬下，但他仿若未察，反而甩得更快更狠，几只兽刚扑到半空就被抽飞。
水刃炸开，血雾弥漫，数不清的兽又扑了上来，
他们搏杀，他们啃咬，嵌入血肉的爪与牙被蛇兽搅碎，
被绞杀和甩飞的兽越来越多，
又一头鬣狗被蛇尾甩出，撞碎洞壁的同时水刃将他头颅割断，他的血和身下同伴的血混在一起，
山洞早已遍布尸体，几乎没有一片地方不染血，
腹部被破出血洞的野猪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疼痛烧光他最后的理智，
蠢蠢欲动的鬣狗咽下嘴里的血沫，踏着同伴的尸骨撞向血蛇，
失去尾巴的鳄鱼露出半碎的牙，携着千钧之势再次扑上，
那些尚能动弹的身影再次一窝蜂涌向蛇兽，牙齿嵌进鳞缝，爪牙搅入伤口，
断肢和血肉染红了今晚的夜色，
“我骟！这条蛇是感受不到疼的吗？”
“老子把他尾巴都扯烂了！就剩半截骨头，他都跟没反应一样！”
“真是艹了！他身上那么多肉都被啃没了，怎么还不死？！”
“疯子！这他兽母的就是个疯子！”
又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癫狂的喊叫与撕扯声渐渐退却……
蜥兽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肉，他早已脱力化成人形，
“嘭！”
蜥兽颧骨被击碎，他飙出一口血，飞出去的还有两颗碎牙。
“嘭！”
又是一拳，这次被击碎的是鼻骨。
蜥兽满脸是血。
尸山血雨中，还能喘气的只有他和面前这个疯子。
“嘭！”
这一拳，他的下巴被打歪，
蜥兽转过头，突然乐了：“哈，哈哈哈……我，我看出来了。”
“你……这张脸，细看，哈哈哈哈……还……还挺眼熟，”他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你……咳咳，你是那个雌性的孩子啊，哈哈哈哈，就那个……跳崖的。”
小白挥拳的手顿了一下，
蜥兽捕捉到，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他笑得更猖狂：
“哈哈哈哈，她死得好，死得好啊！”
更狠的一拳挥向他下巴，但是蜥兽笑得更大声：
“她被我们逼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呢？哈哈哈哈，她都死了，你、咳咳，你知道出来了，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你还救那些雌性？”蜥兽余光转向小山洞，刚才，这疯了的蛇兽还把那些被抓来的雌性送了出去。
“你自己的阿母都救不了，哈哈哈，死了，你才出来，笑死了，你在装什么？装成你有家人吗？”
“真爽啊，早知道，我就应该先把你阿母——”
后面的话蜥兽没说出来，他的牙床被轰碎，下巴被打烂，一拳接一拳，像暴雨砸进烂泥，
他已经死了，
但拳头还在往下砸，骨渣混着血肉溅起。
偌大的山洞，
只余一种声音，
沉闷的、重复的、麻木的——嘭、嘭、嘭。
不知多久，
声音终于停了，
那个被染成血色的人影停下，他摇晃着，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栽倒。
死了，都死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杀人，杀了好多，数不清。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兽形生生被啃去一半，人形，也差不多筋骨尽断，骨肉缺失，
撑着他打到现在的，大概是手臂上新冒出来的第七条兽纹吧。
一颗紫色珍珠滚了出来，沾着血，
是阿母的，
他在出发前把这颗珍珠带上了，防止丢失，直接嵌进了胸骨上，
现在皮开肉绽，珍珠掉出来了。
就像他无论做什么，
阿母都不在了。
「她被我们逼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呢？」
是啊，他怎么，就不在呢？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二豹突然开始道歉，
他低着头，双手掩面，
「对不起，是我没用，我太弱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母被他们抓走，看着阿父他们送死，不是你的错，弟弟，
是我……我没用啊！」
二豹的泪水从指缝滚到地上。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真正没有用的人，
是他。
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呢？
好没用啊……
鲜血早已把视线染红，趴在地上的小白伸出手，想把那颗滚出来的珍珠抓住，
指骨早就断了，染着血，露出白骨，
他控制不好身体，刚一碰到，
珍珠跑了，滚出去好远，
不！
杀疯了的蛇兽眼里终于有了一抹惊慌，
——别走！别走！
阿母阿母阿母，
别走别走别走！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他的家他的家他的家他的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回来的好晚……
染着血的身体努力往前爬，
可那一段路好远，
爬不到……
动啊！动起来啊！身体快动啊！快动！
为什么动不了！
为什么！
——
啊，
大概是因为他要死了吧。
眼前已经开始变黑了，
太好了，
死了好，
死了去见兽神的话，
阿母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是不是就能有家了……
太好了……
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