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饺子的香味还没散干净,曹大林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块旧布擦枪管,春桃在屋里纳鞋底,山虎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半眯着眼,小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扫着门框边干了的泥点。院子里的化雪水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沿着低洼处往院墙根淌,在墙角汇成了一小片水洼,映着蓝瓦瓦的天。
老赶的声音是从院墙外面飘进来的,不急不慢的,带着旱烟熏了几十年的那种沙哑:“大林,在家没?”
曹大林放下枪站起来,隔着院墙应了一声:“在呢,老赶叔,您进来。”
院门被推开,老赶拄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柞木拐棍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上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右胳膊弯里兜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布兜子上盖着一块旧毛巾,看不清楚里面装着什么。
春桃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框边上喊了一声:“老赶叔,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坐不坐,站站就走。”老赶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把布兜子放在地上的干草堆上,然后揭开那块旧毛巾。
毛巾下面是一只小土狗。
小狗缩在布兜子里,毛色土黄,背脊上有一条深褐色的背线,从脑门一直通到尾根。它的四只爪子是纯白的,前爪白得像刚下的雪,后爪稍微带一点浅灰。最惹眼的是它额头正中间那一撮黑毛,不大不小,硬币那么大,黑亮亮的,长在两耳之间的正中间,像被人用毛笔点了一颗墨痣。小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睁开眼睛——一双黑葡萄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奶狗特有的那种懵懂和胆怯,先是看了老赶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目光转向曹大林。
“老赶叔,这是您家大黄下的?”曹大林蹲下来,没有急着伸手。
“嗯。大黄正月二十六下的,一窝五只,这是里头最壮的。”老赶用拐棍轻轻指了指小狗的脊背,“你看它这身条,腿粗,爪子大,将来能长成个大家伙。你看它这额头上的黑毛,老辈人管这叫‘墨顶’,说是猎犬里的好兆头,狗有墨顶,撵山认路不会丢。”
曹大林仔细看那只小狗。小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但缩到布兜子边沿就缩不动了,只好把脑袋往爪子底下埋了埋,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两只半耷拉的耳朵。它的耳朵不算大,但厚实,耳根立着,耳尖微微往前垂,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小树叶。
“老赶叔,大黄的血统咋样?”曹大林问。
“大黄的爹是老爷岭那边一个老猎户的狗,那狗能撵狍子、能斗野猪,跟人进山走了十几年,最后老死在炕头边上。大黄的娘是咱屯子刘铁匠家的土狗,虽说不纯,但性子稳,看家护院从不乱叫。”老赶蹲下来,也不管地上化雪的泥水沾了裤腿,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后背,小狗不缩了,反而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轻轻舔了舔老赶的手指,“这崽随它爹,骨架大,胆子也大。我试过,用棍子敲它旁边的地,它不躲,还往前凑。这是猎狗的料。”
曹大林伸出手,慢慢伸到小狗鼻子前面,没有抓它,只是让手背贴着地面。小狗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手背上碰了碰,又退了回去,又碰了一下,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头尖。
“它认你了。”老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林,这狗是给你留的。咱草北屯这一辈年轻人里头,就你还在正儿八经地赶山。这狗跟着你,比跟着别人强。”
曹大林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那里,手还放在地上,那只小狗已经不再往后退了,而是把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歪着脑袋看着他。小狗的爪子确实大,跟他手掌一比,虽然还小,但轮廓已经显出来了——宽、厚、趾缝间有蹼,是能跑远路、能踩深雪的爪子。
“老赶叔,”曹大林的声音低了些,“您养了这么多年狗,这崽您舍得给我?”
“舍得。”老赶看了一眼那只小狗,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我老了,腿不行了,再也进不了山了。大黄也七岁了,过两年也跑不动了。这崽是它最后一窝,我得给它找个好去处。跟你进山,比在我家院子里蹲着强。”
春桃端着一碗热水从屋里出来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老赶叔,您喝口水。”
老赶接过碗,喝了一口,又递回给春桃:“春桃,这狗往后就是你家的了,你给它起个名吧。”
春桃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小狗,又看了看曹大林:“我起?”
“你们家的狗,你们起。”
春桃蹲下来,离小狗近了一些。小狗正低着头舔自己前爪上的泥,圆滚滚的身子扭来扭去,尾巴卷成一个小圈,一晃一晃的。春桃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它额头那撮黑毛:“它脑门上这一块黑的,像戴了个小黑帽。要不……叫山虎?山里的山,老虎的虎,听着壮实。”
老赶笑了:“山虎,好名字。狗壮得像虎,撵山有劲儿。大林,你看咋样?”
“山虎好。”曹大林把手收回来,山虎的爪子在他掌心里留了五个小小的湿印子,“就叫山虎。”
老赶站了一会儿,又用拐棍点了点地面,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大林,这狗我养了一个月,每天用米汤拌苞米面喂它,也会用草垛当目标练它的扑咬。但往后怎么训,那是你的事了。我跟你说几个窍门——第一,猎狗从小就得让它熟悉火药味。你打枪的时候带着它,让它听枪声、闻硝烟,闻惯了,以后进山枪一响它不慌。第二,猎狗得认气味。狍子皮、野猪皮、兔皮,都给它闻,让它知道啥是该追的。第三,不能惯。喂食定点儿,干活之前不给吃,干完了再奖。”
曹大林一条一条地记着,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点了点头:“老赶叔,我都记住了。”
“记不住也没事,慢慢来。”老赶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大林,你记住,这狗不光是帮你撵山的,它是你山里的伴。你一个人进山走远了,有它在身边,就不孤单。”
老赶出了院门,拐棍杵在化雪的泥路上,一下一下的,发出笃笃的轻响,往东头去了。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形在早春的光线里慢慢变小,拐过屯口的柴火垛,看不见了。
山虎从布兜子里爬了出来。它先是试探性地迈出一只前爪踩在地上,然后缩回去,又迈出来,最后整个身子从布兜子沿上翻了下来,在干草堆上打了个滚儿,才站起来。它的四条腿还没完全有劲儿,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有点打晃,但它站住了,然后开始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来回走,边走边低下头嗅地面,嗅那化雪后露出来的泥土、干草根、柴火屑、曹大林靴子上蹭下来的泥点。
春桃蹲在石桌边上,用小碗拌了半碗米汤,又捏了一小块玉米面饼子掰碎了泡进去,搁在院墙根下。山虎嗅到了米汤的气味,小鼻子动了动,颠颠地跑过去,把脑袋扎进碗里,吧嗒吧嗒地舔起来,喝几口抬头换口气,又低头喝,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吞咽的动作一起一伏的。
春桃看着它喝米汤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它倒是认吃。能吃就好,好养活。”
曹大林蹲在台阶上,看着山虎把那一小碗米汤舔得干干净净,碗底被它的舌头刮得锃亮,连一个米粒都没剩下。山虎舔完了碗,又舔了舔嘴边的残渣,然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晃晃悠悠地走到曹大林脚边,四腿一软,趴在了他的靴子面上,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均匀了,肚皮在曹大林脚背上轻轻地起伏着,暖融融的一团。
曹大林低头看着脚背上趴着的这团黄毛,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脑门上那撮黑毛。山虎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又把脑袋往他靴子面深处拱了拱,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一点点温度里去。
“大林,”春桃收拾着石桌上的碗,“你说它长大了,真能跟野猪干仗不?”
“能。老赶叔挑的狗,错不了。”曹大林站起来,怕惊醒山虎,动作很轻,“等它能跑会追了,我就带它进山。头几趟不用它干啥,就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追、怎么看脚印、怎么放枪。看久了它就知道了。”
春桃把碗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旧棉布,蹲下来轻轻盖在山虎的肚子上:“院子里风凉,它刚喝完米汤,别着凉了。”
山虎动了动鼻子,但没有醒。它蜷在曹大林的靴子面上,盖着春桃的旧棉布,在早春微凉的风里睡得又沉又安稳,像一块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软乎乎的,冒着热气。
院墙外面的老榆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化雪的水还在顺着墙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在墙角的水洼里砸出细小的圆晕。院子里的柴火垛顶上,残雪正在慢慢缩小边缘,露出底下干燥的松木劈柴,散发着一股被阳光晒出来的松脂清香。
曹大林靠着门框站着,看着脚边这只缩成一团的小狗,心里想着老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这狗是你山里的伴。他以前一个人进山惯了,倒也没觉得缺什么。但看着山虎蜷在他脚背上睡得香甜的模样,他想,老赶说得对,以后一个人在深山里走远了,身边有条狗跟着,确实是不一样。狗不会说话,但它会听动静、闻气味、看风向,会在你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趴在旁边守着,会在你打盹的时候竖起耳朵替你听着林子里的风吹草动。这条命和你拴在一起,进山出山,都跟着你。
“山虎。”他轻声叫了一句。
小狗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四只爪子轻轻蹬了蹬,像是梦见了正在追什么东西,嘴里发出细小的、奶声奶气的哼哼声。曹大林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春桃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睡了?”
“睡了。”
“晚上给它弄点啥吃?”
“跟咱吃的一样就行,苞米面糊糊里搁点菜汤。狗不能惯,吃得太好就不想干活了。”曹大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拿起那块擦枪布,把还没擦完的枪管又擦了擦,“老赶叔说得对,从小就得让它吃粗食,吃得惯了,以后进山啃干饼子也不嫌。”
窗外,山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在春桃盖的那块旧棉布底下缩成一个更小的团。它的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小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在早春安静的午后,和屋檐滴水的声响、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远处谁家劈柴的声响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只有草北屯才听得懂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