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莲站在拜垫前,望着殿中慈悲肃穆的大佛,暖黄的长明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双手轻轻合十,指尖微微收拢,俯身拜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杂念全都被抛在了脑后,心里只剩下那个身形柔弱、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姑娘。
万雀,愿你能慢慢好起来,愿病痛再也不要缠上你。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语气虔诚又恳切,每次看到她被病痛折磨,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样子,他都满心无力。
他可以在空手道赛场上所向披靡,可以轻松应对水源家的种种考验,可面对万雀的病症,他却始终觉得束手无策,那种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帮不上太多忙的无力感,一直压在他心底。
我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方法,不管有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拼尽全力。
他不求自己赛事夺冠,不求水源集团的权势,不求所谓的财富名利,只奢求眼前的大佛能庇佑那个可怜的姑娘。
让她的病情一点点好转,让她能摆脱病痛的折磨,像普通的女孩一样,能自由地出门走走,能开开心心地笑,能健健康康地生活。
一拜起身,青野莲眼底的虔诚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拜完的千鹤没多说什么,跟着引路的僧人缓步走出佛殿。
夜色更浓,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千鹤本就虚弱的身子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晕沉,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驱散这份不适感,强撑着看向青野莲。
“现在去哪儿?已经很晚了,该回酒店休息了吧,明天还有半决赛要打。”
青野莲抬眼望着漆黑的夜色,“别急,还有最后一站,岐阜城,看完我们就回去。”
千鹤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终究是没再拒绝,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应道,“好吧。”
两人打车抵达金华山脚下,岐阜城矗立在山顶,飞檐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由于山路不便夜行,两人只能乘坐缆车登山,狭小的缆车厢内,灯光柔和,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山间夜景,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千鹤被这份无聊缠得有些难耐,终究是忍不住打破沉默,看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青野莲,小声问道。
“那个,你在正法寺许了什么愿啊?”
青野莲闭着眼睛答。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千鹤一下子被噎住,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便不再说话,独自生着闷气。
很快,缆车抵达山顶,两人缓步走出,沿着青石步道走向岐阜城。
既然来了岐阜城,不去天守阁自然等于白来,青野莲一边拿出手机,随手拍下山间夜景,一边带着千鹤朝着天守阁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到天守阁下,就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戴着墨镜的保安皱着眉,语气生硬地摆手。
“很抱歉,先生,女生,这里夜间禁止入内。”
千鹤无语地看向青野莲,青野莲无奈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片刻后。
“先生,女士里面请,你们能来这里是我们的荣幸!”
保安谄媚的将两人送入天守阁内部,青野莲将把手机放入口袋和千鹤开始爬楼梯登顶。
天守阁内部没有电梯,只能沿着窄陡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往上爬,阶梯狭窄,两人只能侧身而行,昏黄的灯光洒在斑驳的木质墙壁上,透着厚重的历史气息。
青野莲抬步往上,目光扫过周遭,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书中看到的,镌刻在这座城池里的过往。
岐阜城从不是一座普通的古城,在岛国历史上它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是岛国从战国乱世走向近代统一的真正起点。
这座城池里藏着数百年前,那个搅动整个战国风云的男人吞吐天下的野心。
眼前的天守阁,前身是固若金汤的稻叶山城,原本是有着“美浓的蝮蛇”之称的斋藤道三的居城。
斋藤道三是织田信长的岳父,一生狠厉诡谲,权谋算计无双,最终却栽在了自己的儿子斋藤义龙手中,落得个悲凉身死的下场,稻叶山城也自此易主,笼罩在乱世的硝烟与沉寂之中。
直到永禄十年,那个曾被世人称作“尾张大傻瓜”的少年织田信长,率兵攻破稻叶山城,彻底终结斋藤氏的统治,将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牢牢攥入自己手中。
彼时的岛国,战国纷乱,诸侯割据,战火燃遍每一寸土地,民不聊生,没人能想到,这个行事乖张、不被世俗理解的年轻人,会在踏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彻底改写岛国的历史走向。
织田信长站在山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广袤无垠的浓尾平原,望着蜿蜒东流的长良川,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锋芒与壮志。
他大手一挥,将“稻叶山城”更名为岐阜城,取周文王起兵于岐山、孔子安居于曲阜之意,短短二字,藏尽了他一统天下、终结乱世的宏图霸业。
也正是在这里,他正式打出了震动整个岛国的旗号。
天下布武。
四字印章落下的那一刻,意味着织田信长彻底摒弃了旧时代的腐朽规矩,决心以武力平定乱世,以铁血开创全新的格局。
岐阜城天守阁,就此成为他逐鹿天下的起点,成为他号令家臣、运筹帷幄的核心。
彼时的天守阁,是整个美浓最耀眼的存在,楼阁之内,织田信长与麾下谋士武将彻夜谋划,制定进军京都、横扫诸侯的方略,城墙之上,士兵们严阵以待,守护着这个即将席卷全国的势力。
他摒弃门第之见,重用出身卑微的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大胆推行革新,更是将火枪铁炮大规模运用到战场之上,打破了传统冷兵器作战的格局,一路势如破竹,离“天下人”之位越来越近。
他霸道、冷酷、革新且不拘一格,不屑于世俗的眼光,不畏惧旧势力的阻挠,如同破晓的惊雷,劈开战国的混沌。
那句“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是他对人生的慨叹,也是他在乱世中奋力一搏的决绝。
只是天意难测,天正十年,本能寺的熊熊烈火,吞噬了这位即将一统天下的枭雄。
织田信长殒命于叛臣明智光秀的兵变之中,一生宏图戛然而止,岐阜城也在乱世动荡中被付之一炬,曾经承载着天下野望的天守阁,沦为一片废墟,只留下无尽的传说,消散在历史长河里。
而如今他们所见的岐阜城天守阁,不过是后世重建而成,历史的尘埃落定,过往的金戈铁马终究化作了如今的静谧风景。
想到这里,青野莲和千鹤也刚好登顶,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纷乱的历史思绪收起,和千鹤一起走到围栏边缘。
俯身望去,整个岐阜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长良川宛如一条暗色丝带,穿城而过,晚风拂过,带着城市的烟火气,温柔又治愈。
千鹤瞬间被眼前的美景迷住,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忘了身体的不适,忘了心底的别扭,就那样静静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任由晚风拂过衣衫,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可没过多久,微凉的晚风带着山间的湿气,再次吹在千鹤身上,她身子一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沉重,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青野莲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家伙真的就这么倔强的一直撑到了现在啊。
他觉得在这样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于是直接说。
“你发烧了对吧?”
千鹤身体一颤,强装镇定的说道。
“我没有。”
“你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千鹤脚步一顿,侧过脸,皱着眉看着他。
“我没有硬撑。我很好。”
“很好?”青野莲转过头,盯着她,“从比赛到现在,你反应慢半拍,体力跟不上,连站都站不稳,这叫很好?”
千鹤被他的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为了不露怯,她声音变大了一些,“那是我的事。”她倔强的说道,“我打我的比赛,我扛我的身体,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青野莲被她这副死不认输的样子刺到,语气也重了。
“你明明病了,明明撑不住,却非要装作什么都能扛。你以为这样很厉害?你只是在赌命!”
“我赌不赌命,轮不到你管!”千鹤抬眼,眼底泛红,却不是委屈,是倔强。
“我不像你,拥有这种天赋,随便练一下就能赢!
你知道吗?我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爸爸练空手道,我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天赋的。
我可以接受我不如我的那个笨蛋哥哥,可是我接受不了,练了十几年的自己甚至不如只练了几个月的你!
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尊心!我也想赢你一次!我不拼,我不硬撑,我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拿身体去换一场比赛?”
青野莲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赢了又怎么样?把自己搞垮,让万雀担心,让所有人跟着你提心吊胆,这就是你想要的?”
一提到万雀,千鹤的情绪瞬间炸了。
“我不用你假好心!”她猛地提高声音,“你明明在意万雀,现在却过来关心我?你根本不懂,你从来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我为什么不肯输!不懂我为什么不能倒下!”
千鹤胸口起伏,眼眶彻底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我不像你,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赢一次是惊喜,赢十次是理所当然。
我不一样!我只有赢,只有站到最后,别人才会多看我一眼!”
“所以你就活该折磨自己?”
“我乐意!”
“你这不是乐意,你是蠢!”青野莲也被激得脱口而出。
“你永远都这样,嘴硬、别扭、死要面子,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却非要装得刀枪不入。
你以为所有人都该迁就你的脾气?你以为硬撑就是坚强?”
这句话戳中了她最痛的地方,千鹤猛地一颤,声音都抖了。
“我嘴硬?我别扭?那你呢?你以为你很温柔吗?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解决的样子,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不这样,我就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青野莲冷笑一声,“靠一场比赛活不下去?藤原千鹤,你把自己看得太轻,又把输赢看得太重。”
“那你又把我看得多重?”她仰起脸,眼神又锐又伤。
“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脾气差、爱逞强、还总跟你作对的麻烦,对吧?你现在管我,不过是善心大发忽然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
青野莲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只是不想看你毁了你自己。”
“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
“你凭什么!”
“就凭我答应过万雀,会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