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还坐在河中的那块岩石上
从哪吒离开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动过,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糗大了
这回真的糗大了
性别都没整明白
他对着一个男的……他一直以为他是女孩子,他以为那面镜子里的是女孩子,他以为那个裹着红绫站在莲花池里的是女孩子,他在心里叫了那么多年的她,画了那么多遍的画面,全是错的
全错了
这下好了,人家肯定更讨厌自己了
敖丙的头低得更深了,他不是在伤心……好吧,有点吧
他是在尴尬,一种深入骨髓的、连呼吸都觉得羞耻的尴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抓得指节发白
啪——
水花溅起来,不是鱼,是石头
一颗小石子从岸边的方向飞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脚边的河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衣摆上,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抬起头,向往岸边看
岸边站着一个人,是哪吒,脚边蹲着一条黑狗,黑狗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地上的碎石哗哗响
他又回来了
敖丙看着那个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
他不是走了吗?
他刚才走了,走了之后又回来了
为什么?
敖丙的目光从那身黑衣往上移,移到了那人的脸上。那张脸和刚才一样,没有表情,白得像瓷,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人的耳朵上
金色乾坤圈,下面挂着粉色珍珠,珍珠下面垂着绿色流苏,耳环已经戴上了,戴在他耳朵上了,绿色的流苏在风中飘了一下
他……他戴上了
哪吒站在岸边,看着岩石上那条龙,挥了挥手示意他靠过来
敖丙看着他,腿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要动的,是身体自动反应的,他从岩石上站在水是……等一下……腿有点麻了
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差点滑倒
他稳住身形了,河水不深,刚没过他的小腿,他涉水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石头在脚下滑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尽管步伐不太稳,但他的方向很准,直直地走向岸边那个身影
他走到哪吒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
"你知道你额头上的印记是怎么来的吗?"
敖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他的手指碰到正眉心处的位置上,那个印记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他不知道它具体代表着什么,父王说那是龙族希望的标记
"灵珠印记啊"
"是混元灵珠"
敖丙的手慢慢放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哪吒突然提起灵珠,不知道为什么哪吒知道他额头上的印记是灵珠印记,不知道为什么哪吒知道他体内有一颗灵珠
"你知道混元珠吗?"
敖丙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听说过混元珠,说那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至宝,吞噬万物,分化灵魔
但他不知道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哪吒看着他摇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更大更平,都够五个人坐的了,哮天犬跟着他走过去,在他坐下之后直接跳上了他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
"坐下慢慢说吧"
敖丙看了看四周,哪吒旁边还有一块石头,比哪吒坐的那块小一些,他走过去,在哪儿坐了下来,哪吒没看他,在低头撸狗
"我师父说混元珠,从世界还没成形的时候就存在了,吞噬万物,每隔千年分化为灵珠和魔丸两颗,在一次分化后,被师爷带走,灵珠和魔丸分开久了,能量会暴走,所以我师爷才会让它们转世成人,用肉身锁住暴走的能量……本来,灵珠应该投胎到陈塘关李靖家"
敖丙可没听说过这个版本
"魔丸留在我师爷原始天尊手上,两不相干,但是出了意外,有人偷了装着两块宝珠的七色宝莲,魔丸投胎到了李靖家,灵珠一开始是下落不明的"
"……后来呢"
"后来灵珠被找回来了,但魔丸已经代替灵珠转世了,因为当时我娘生产在急,时间不等人,所以灵珠没有还给李家,而是再度回到原始天尊手中另寻他人"
敖丙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个印记,那个他以为只是龙族印记的东西,此刻在他的指尖下面微微发烫,不是温度的那种烫,是存在感的那种烫,像是在提醒他
他不是普通的龙族太子,是混元灵珠,是靠着一场意外降生而来的灵珠
哪吒没有说完,但剩下的部分他不需要听完也能拼凑出来,灵珠下落不明,另寻宿主,来到了东海龙宫,降生成了他
他是另一半混元珠的转世,他体内的灵珠本来是……本来是应该投胎到哪吒身上的,灵珠本来是应该投胎到李靖家的,而不是他们龙族的,那是元始天尊的安排,是混元珠的命运
但被人偷了,被调了包,灵珠流落到了他体内,魔丸……投胎到了哪吒身上,所以他才是灵珠,而不是自己,灵珠本该是他的
敖丙沉默的看着河面,水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哪吒的倒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
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又不是龙族偷的,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他觉得说了显得很苍白,说那你恨我吗?他不敢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上了天庭的龙族……最后都怎么了?"
哪吒的手在哮天犬耳朵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敖丙,敖丙也在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好奇
"我需要知道这个答案……我有一个姑姑,西海的,她儿子很久以前上了天庭,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父王说他是在天庭任职,工作忙,没时间回来,我有一个堂兄,南海的,几百年前也被招安了,偶尔会写信回来,信里说他一切都好,但从不说他在做什么,我还有很多远亲,都在天庭,都在不同的部门,但他们都很少回来,我不知道他们在天庭具体都干些什么,请告诉我真相,我想问的是你在天庭,见过他们吗?他们都在做什么?"
"见过……柱子上的"
敖丙愣了一下
"……什么?"
"盘龙柱,南天门的,凌霄宝殿的,各处宫殿的,柱子上的龙不是雕的,是活的"
"活的……?"
"对,活的,平时不动,有敌人来了就动,从柱子上下来,打完了再回去,既是装饰,也是保镖,墙壁上的也是,刻在墙上的,嵌在壁画里的,平时是画,有情况了就从墙上出来,跟柱子上的一样,装饰加保镖……还有一些,拉车的,玉帝的辇,王母的凤驾,各宫各殿的出行工具,龙车,龙辇,龙舟,都是龙在拉"
"拉车……?"
"嗯,还有当坐骑的,还有当部下的"
哪吒把哮天犬从腿上抱起来,放在地上,哮天犬在地上打了个滚,抖了抖毛,又跳回他腿上
"基本上就这些。柱子、墙壁、拉车、坐骑、部下,没有在天庭当大官的龙,从来没有"
敖丙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那些被招安的亲戚,偶尔写信回来,信里说一切都好,从不说他在做什么
报喜不报忧,他想起那些龙,都在天庭,都在不同的部门,但他们都很少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不回来的原因不是工作忙,是他们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不想让他知道,龙族上了天庭之后,不是去当大官的,是去当装饰品的,是去当柱子上、墙壁上的雕像的,是去当拉车的牲口的,是去当坐骑、当部下、当牛做马的
敖丙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张冷静的、沉稳的脸,但他的眼睛底下已经惊起了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不是玻璃碎的那种清脆,是冰裂的那种沉闷,从中心向外蔓延,细密的、不可逆的、无声无息的
'原来……上了天庭之后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吗?……在妖与天庭和解之后……龙族新的自由命运……就是如此吗?"
他想起龙族的历史,上古时期,龙族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种族之一,与凤族、麒麟族并称,后来被划分成了妖族和天庭打仗
和解的条件就是归顺天庭,受天庭册封
四海龙王封了,龙宫保住了,龙族可以在四海自由活动,但上了天庭的龙,不能掌实权,不能当大官,只能当装饰品、当牲口、当牛马
这就是代价
敖丙低下头,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撑在石头上,他的手指抓住了石头的边缘,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
但心态却已经彻底变了
从空白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悲伤
藏在皮肤下面、藏在骨头里面、藏在灵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