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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凌空,夜幕下的宫城檐宇高翘,叠影幽深。

崇德殿里,皇帝身着一袭“金龙祥云”寝衣,斜倚在小榻上专注的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忽然,一阵“铿锵”响声骤然响起,又逐渐远去。

皇帝眼神一凛,如鹰隼般的目光射向了一旁侍立的睢茂。

睢茂了然,疾步奔出内殿,再回来时神色激动,“陛下,外面的叛军全都撤了!”

“撤了?”

皇帝的姿势不变,但神色愈加严肃起来。

“是,全都撤了!”睢茂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皇帝停顿了一息,一把掀开丝衾趿上鞋子疾步走出了崇德殿。

殿外,明月朗朗,夜风嗖嗖,除了不知所措、惴惴不安立着的宫人们,殿外再无他人,但隐约能听到宫城内有叛军快速集结的跑动声。

皇帝的凤眸眯了眯,眼神陡然威严,满含杀气,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睢茂,更衣,衮冕。”

“衮冕?陛下……”

睢茂诧异的话语还未说完,望着帝王冷硬的背影,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无论是怎样的变数,在胜负既定的那一刻,梁王会不会与皇帝同归于尽?

衮冕,祭天地,祀宗庙,一个帝王的最高礼制和尊严……

“诺!”睢茂眼眸含泪,恭敬跪拜在地,起身之后亲自前去内殿准备去了。

皇帝听着睢茂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凤眸重又阴骘起来,他缓缓调息,眸光深沉的望着梁王府方向的火光冲天。

乱则生变,变则失控,失控中则会生出不畏之心、不敬之臣、不臣贼子!

祸乱交兴,乱臣贼子接迹而现,梁王之后还有谁?

皇帝脑海中浮现一个永远游刃有余,所有情绪——无论是敬畏、恐惧、忠诚、野心还是狡黠总能恰到好处的年轻臣子……

“来人。”

皇帝平缓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但话音落后,并未有人应声而动,皇帝眸光微敛,扫了一眼院中的宫人们。

一众宫人纷纷低头垂目,唯有一个年轻的宫人犹豫一瞬走上前来,跪伏在地。

皇帝隐约记得,宫变的第一天也是这个宫人跟在睢茂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睥睨众生的凤眸垂下,有三息的时间落在了这个卑贱的宫人身上。

“回陛下,奴才姓王,小名狗蛋,睢公公说这个名字污了贵人的耳朵,给奴才取名一个‘兴’字,奴才现在名叫王兴。”

“王…兴……”皇帝目光悠长,思绪仿佛回到了啸台的七层高楼——陵云台上。

那时的他,上悬无极之高,迫不及待的需要这个字——兴;现在,他做了二十六年的天子,万没想到会在今夜遭遇不测之渊,再次命悬一线的需要这个字。

不对,是两个字——王兴!

“好名字。”皇帝的语调平淡,没有起伏。

“谢陛下恩典!”王兴伏地拜道。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梁王府上空的那片火红上。

“你去打探一下,攻进城的是哪股义军?探听清楚了,再来回朕。”

王兴道了声“诺”,小跑着离开了。

皇帝转身回了内殿,在睢茂的服侍下换上了天子衮冕。

十二旒珠、十二章纹,往日不可直视的天子威严,现在殿外一群探头探脑的宫人窥视下,似乎失去了骇人的威力。

不多时,王兴疾步跑上阶梯,跪在了殿门口,气喘吁吁而又激动不已的禀道:

“回禀陛下,燕王大军正在阊阖门、锡庆门和司马门外攻城救驾!奴才还打听到,齐王大军也正在城外与叛军作战,勤王平叛!”

“齐王也来了?”皇帝平淡的神情在听到齐王时,有一丝意外。

王兴认真回道:“回陛下,是,燕王和齐王都来勤王了!”

皇帝转身踱了一步,眼前的十二旒珠遮住了面上的深沉。

大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昏黄的火光投射在帝王衮冕上。

天地玄黄,十二章纹,照临如日月星辰,镇之如山川五岳,威之如神龙莽莽……

睢茂抬头觑了一眼沉思不发的皇帝,悲怆的心情陡然紧张起来,他望着皇帝身上的一袭衮服,这件他刚刚亲手穿上的华美衣衫,此刻终于回归了它本来面貌——龙袍!

夜如泼墨,梁王府世子宅院的火光由正殿蔓延到了偏殿。

大梁轰隆一声砸在了地上,炙热的火光映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有人惊惧,有人视死如归,亦有人叹惋感慨,也有人饶有兴味,兴奋溢满血液。

在众生百相中,萧业面无表情,步履稳健的朝着跪着的官员们走去。

众人见他神色冰冷,缓步走来,不住“呜呀”嚎叫,顿首求饶,唯有兵部尚书廖明章直直看着他,毫不动容。

萧业走到他面前站定,让人拿下了他嘴里的堵布,居高临下的问道:“有何话想说?”

廖明章轻哼一声,蔑然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放过我。出了这么大乱子,总得有人背锅,我这个兵部尚书就是最好的替罪羔羊!”

“说的没错。”萧业干脆认道。

廖明章抬头看着他,语气不似方才生硬了,“我只有一句话,杀我儿时给他一个痛快!他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头。”

“好,”萧业垂下黑眸,目光睥睨,“我也会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落地,萧业冰眸一扫廖明章背后的侍卫,侍卫了然,一刀抹了廖明章的脖子!

萧业向旁移了一步,面前跪着的是吏部侍郎方度同。

方度同脸涨得通红,双目充血,脖子青筋直冒,奋力的伸长脖子想要告知萧业自己有话要说。

萧业让人拿下了他嘴里的堵布,方度同急吼吼的辩白道:“是我引荐你入京的,我和你是一条船上的!我绝不会出卖你,绝不会出卖你!”

萧业淡淡回道:“抱歉了,方大人,你年前被挂吏,已在御前挂了名了,我没法留你。”

“我——”

方度同还想争辩,突觉心口一疼,低头一看胸前穿了一把钢刀,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萧业又向旁移了一步,目光落在了抖成筛子的钱必知身上,唇角微扬,伸手亲自取下了他嘴上的堵布。

“钱兄。”

“萧大……萧贤弟,贤弟!”钱必知猛地吞了下口水,声音颤抖道:

“我从没有害过你,你应该清楚,我一直是在帮你,我也从未向梁王告过你的状,你一直都隐藏的很好……贤弟,放我一条生路,放我一条生路……以后我跟着你,我都听你的!”

银白的月光和通红的火光映在萧业轮廓分明的脸上,投射的睫影遮住了他一双寒星。

萧业垂首看着钱必知,语调喟叹却不生波澜,“钱兄,易位而处,如果跪在这里的是我,你会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