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英擦了擦眼泪,起身去了内殿。谈既白郑重的给梁王妃磕了头,声音哽咽道:“等姑母回了京城,想穿什么衣衫就穿什么衣衫,不会再有人让姑母受半分委屈!”
梁王妃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春花迎着微风,美丽娇俏的容颜上所有的冰雪都融化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真烂漫的豆蔻年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好。”
萧业赶到梁王府时,谈既白眼圈的红肿还未消去。得知羽仙的遭遇后,谈既白不禁也心生感慨,两人感叹一时便一起在院中等着。
两刻钟过去了,梁王妃寝殿的门仍是闭着,里面也无声音传来。
萧业隐隐有些不安,“谈兄等了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谈既白答道,担心萧业不耐烦又道,“或许是姑母回乡情怯,梳妆打扮便多费了些精神。”
萧业沉吟了一下,道:“谈兄去问一问吧。”
谈既白遂来到殿门前恭敬问安,连道了几声后,殿内并无声响传出,仍是一片死寂。
谈既白此时有些慌了,连忙回头去看萧业。萧业已察觉不妙快步走到了殿门前,不待谈既白言语,一脚踹开了殿门。
两人急急奔入殿里,一推开内殿门,便见两道纤细的身影挂在房梁上——梁王妃身上穿着娇嫩的粉衣,手腕上缠着那串菩提佛珠,旁边的瑶英亦是少女装束,两人已经气绝多时了!
“姑母!”
谈既白跪倒在地,悲痛大哭起来。萧业想起了魏时慕,心中也有一些沉重,梁王妃的死在他意料之外。
忽而,一阵清风吹入殿内,吹得书案上镇纸压着的纸张哗哗作响。
萧业走上前去,见那纸上写了八个字——生为孤魂,死为野鬼!
萧业心中震撼,这个一生被人摆布却一直拼力为自己而活的女子,最终没有选择瓦全,而是用生命做了一次决绝的抗争。
他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那两张平静的遗容眼中充满了敬意,沉缓开口道:“传下去,梁王妃被叛军逼迫而死。”
正在痛哭流涕的谈既白闻言一愣,略略思索后明白了萧业的意思:梁王妃只能死于被乱军所杀,而不能死于可让世人诸多揣测、可让皇帝借题发挥的自缢。
很快,消息便传播开来。而当夜谈既白便扶梁王妃和瑶英的灵柩回京了。
十日后,在朝廷派来新的州官后,萧业、徐若清和大军亦开拔回京。
望着来时三千精兵强将,回时不足一千的残兵伤将,萧业心中苦笑一声,皇帝的这个阳谋无人可破,不知彭冕那边情况如何。
大军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进的京城。回到萧府,萧业没有时间去后宅知会谢姮,在云起斋快速的洗漱沐浴后便去了早朝。
在侯朝的九卿房里,萧业远远见到了谈裕儒。此时他已爵位在身,不再是一介草民,算是正式回归了朝堂。
隔着百官,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没有搭话。
早朝上,皇帝简短的问了萧业和徐若清越州的情况,大部分的时间是处理各地遭受兵乱后的民生政务重建问题,还有前线抗敌所需的后勤补给。
这些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因此户部被屡屡点名。萧业从孔偃那越拧越紧的眉头里看出了两个字——缺钱。
早朝过后,萧业去了大理寺,累积多日的案卷摞的老高。
认真批复了大半日后,临近日暮,接到谈裕儒传话的萧业轻骑出了城,再次来到了梅隐山庄。
谈既白引着萧业往里走,向萧业说着梁王妃的后事。
在看到梁王妃的那封绝笔信后,谈裕儒久久没有说话。许久过后,他喃喃道:“阿蛮,这次哥哥真能护住你,是真的能……”
那日过后,谈裕儒似乎一夜之间衰老了。
他没有违背妹妹的意愿,谈家祖坟里葬着的只是衣冠冢,梁王妃和瑶英的骨灰撒在了后山的梅林里。
而在谈既白的讲述中,萧业也看出了他心中深深的自责,劝解道:
“或许我比谈兄更了解令先姑母,她是一位很有主意、性格刚硬的女子,即便没有得知谈公受伤,她大约也不会回京。
反而,在生命的最后得知自己怨了多年的大哥有为自己舍身争命过,她的心里多少会好受些。”
谈既白听到这话,脸上的沉闷果然化开了一些。
来到后山,萧业独自上了听雪楼。
二层楼上,谈裕儒面窗而立,那条残腿弯曲的更厉害了,背也佝偻了起来,白发又多了些,短短一月真像是老了十岁。
萧业心中明白,以谈裕儒的睿智,从梁王妃临死前与谈既白的寥寥数语中,他大概推测出了他这位妹妹在越州的遭遇。
也正因知晓了自己将妹妹推进了一个怎样的深渊,他的自责与愧疚比之以前更甚,再也难以化解了……
“谈公。”萧业恭敬见礼。
谈裕儒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嘴角微带笑意,“来了。”
“是。”
萧业走上前去,与谈裕儒并肩而立,望着漫山遍野冒着新叶的翠绿梅林。
“彭冕平定叛乱一路很顺利,陛下让他继续向南,支援云州,换回北军的越骑校尉孙桢和中垒校尉庄大年。”谈裕儒声音平缓说道。
萧业点点头,“晚辈已经听说了。”
皇帝是不耗损这支军队誓不罢休,让彭冕换回北军也是为了慢慢收回兵权。
谈裕儒颔首,对“晚辈”这两个字很欣慰,这说明萧业不仅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还是一位世伯。
他微微扬了扬嘴角,又道:“三皇子封王的事已经上了礼部的议程。”
“封号拟好了吗?”萧业正色问道。
“还没有,但可以预料的是陛下拟定的封号绝不会低于次尊。”
萧业垂了下眼眸,大周一字亲王的封号以“晋、秦、齐、楚”为最尊,“赵、梁、韩、燕”次尊,“代、鲁、陈、宋、吴、越……”又次之。
皇帝既要打压两个皇子,三皇子的封号自然不能低了。
谈裕儒看了他一眼,又道:
“你也不必烦恼,三皇子封王迫在眉睫倒是好事。眼下陛下还没腾出手来分解燕王的势力,若是三皇子的封号高于了燕王这个立下勤王大功的先皇后嫡子,朝中定会沸反盈天。
陛下大约也是头疼这一点,所以迟迟没有定下封号。”
“那么谈公的意思呢?”萧业望着谈裕儒,恭敬中又带着探究。
谈裕儒忽然笑了,饱经沧桑的脸上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意,“你不必试探我,立燕王为储,我一定会帮你,绝不会出尔反尔。你只需告诉我,三皇子封次尊你能接受吗?”
“不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业也不再藏着掖着。
一个皇子封号的背后可不仅仅牵扯着封地大小、食邑多少,还有是否进入了储君候选的行列。
大皇子为燕王,二皇子为齐王,若是再来个与燕王并列的次尊亲王,这代表皇帝默许了三皇子可以与两位兄长并逐而争,底下那些审时度势的朝臣一定会蠢蠢欲动。
如此一来,三皇子想要拉起党羽轻轻松松,甚至皇帝会像之前对待齐王、燕王那样暗中助力。
这样的斗争太复杂,既要对付齐王又要防备三皇子坐大,他可不想徒增压力,趁事情未成前,最好一巴掌拍灭了!
谈裕儒毫不惊讶,显然早就料到了萧业的答案,徐徐又道:
“若如此,有一事可以运作,三皇子的外祖父,化州刺史季升元趁乱豢兵。此事一出,陛下定然不好再偏宠三皇子,只是要注意分寸。”
萧业应道:“季升元不是近日才有胆量豢兵,早在去年秋便暗中筹备了,只是当时被压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谈裕儒问道。
“是。”
萧业答道,想想那个时间季淑妃刚刚开始驱狼斗虎,应是与其父亲通了气了。
所以,他更不可能给三皇子这个成势的机会了。
“而且,晚辈以为,如今这个局面,齐王也不想有人横插一脚,这个分寸还是大家一起把握比较好。”
谈裕儒略略思索,人多的好处就是浑水摸鱼、事半功倍,齐王搅进来的确是有利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