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侧过身体，用后背对着侯东来，她声音有些颤抖：“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没有文凭，这件事我从头至尾没有瞒过你，你现在才嫌弃我没有文凭？”
那时候，很多人不看重成人自考，认为这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大堂。
静安当时也盲从，别人这么认为，其实静安心里也多多少少是这么认为的。
她虽然有了大专文凭，可在任何一种场合，都看不出来文凭给她带来的益处。
任局说走就走了，新来的赵局都没找她谈过话。而单位里所有的职员，都已经被赵局找去谈话。
很明显，静安的身份，就跟扫地擦楼梯的清洁工差不多。
每次想起这件事，静安的心里就有一种屈辱的感觉。
她差不多是整栋大楼里最努力的人，就因为没有一张本科文凭，处处被人看不起。
婆婆也看不起她，现在连侯东来也不避讳谈这件事。
侯东来看出静安生气，他用手指轻轻地在静安的后背上划来划去。
侯东来轻声地说：“你呀，脾气太急，不让人说话，我说过帮你转正，就说明我和我妈想法不是一样的。”
看侯东来这么说，静安也无处安放自己糟糕的心情。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一定要过得好，比任何有文凭的人都要好。
让婆婆睁开她的眼睛好好看看，她静安不是一个小白人儿，将来有一天，她要出人头地。
可是，在大院里写干巴巴的材料，怎么出人头地？顶多是给大院里最大的头头写材料，那又能怎么样？
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写的好，是领导写的好。写得不好，全是她的错。这个工作啊！
卑躬屈膝地爬上去，也是写材料。静安不禁苦笑。
她转过身，搂住侯东来的腰：“这工作你别管了，我打算再干半年，想好了干什么，我就辞职。”
侯东来立刻否定了静安的想法：“你怎么有这么幼稚的想法？谁跟你说让你辞职的？葛涛还是李宏伟？他们还让你去长胜唱歌？”
果然，李宏伟猜对了，静安要辞职，首先要过侯东来这一关。
静安不悦：“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谁能左右我的想法？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侯东来搂紧了静安：“你别管了，这件事交给我吧，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顶多到今年的年底，肯定帮你办成。”
侯东来把话说到这样，静安还能说什么，她感激这个男人，但是，这个工作现在已经不是静安想要的。
她回身，抱住自己的爱人。
第二天早晨吃完饭，侯东来说：“今天抽个时间，去医院做手术吧，用不用我陪你去？”
他说这话，就是没时间陪静安去。要是想去，他就直接说：“我陪你去。”
静安心里懂得侯东来的潜台词：“里忙吧，我自己去。”
侯东来叮嘱静安：“别拖了，尽早解决。”
对于男人来说，这件事就是解决一个小麻烦。对女人来说，心理和肉体，都受伤。
静安还是准备周六去手术，直接请半天假，周日在家能休息一天。
中午下班，静安骑车去了长胜。
看葛涛和李宏伟坐在桌子前看图纸，她踹了一脚葛涛的椅子。
“六哥，你咋这样呢？嘴咋这么欠？”
葛涛抬头看着静安，嘻嘻笑：“咋地了，老侯回去又找你麻烦？趁早跟他离婚，哥现在也是单身，俗称钻石王老五。”
静安气笑了：“还王老五，我看你像王老八？”
李宏伟哈哈大笑：“静安，你把老字去掉。”
葛涛伸手去打李宏伟，也笑了。
葛涛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静安：“渴不渴？饿不饿？渴了哥给你拿汽水，饿了，哥给你要烧烤。”
静安说：“我渴了，也饿了，刚下班，还没吃饭呢。”
葛涛抓起桌子上的手机：“这还不好办，马上安排。”
葛涛给烧烤店打个电话，让他们烤好马上送来，有人吃完下午还要上班。
那个年代，生意人瞧不起上班挣的那个仨瓜俩枣。上班的看不起小商小贩暴发户的嘴脸。
互相瞧不起。
葛涛忽然说到田小雨：“前两天我看见田小雨。静安，不是六哥要呲哒你，你在做生意上，可没有田小雨有头脑。”
静安有点纳闷地看着葛涛：“你不是膈应她吗？这咋又夸上了？”
葛涛说：“就事论事，现在她要开个建材商店，你看看，这女人可知道抓钱了。你呀，那个班多余上，当时你要还在长胜唱歌，也不会少挣。”
静安瞪了葛涛一眼：“你可得了吧，后来歌手都没有饭吃。”
葛涛说：“怎么没有饭吃？现在包房里会唱歌的女的，都是抢手货。不是所有男人到舞厅都想干点别的，像你小哥似的。”
李宏伟听到葛涛提起他，他脸上有些不自在。
静安说：“过去的不要提了，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马上就奔2000年，你还说那种话有个屁用？”
葛涛调侃静安：“在机关大院你还说粗话。”
静安长舒了一口气，说句粗话，好像发泄似的，她心情顿时舒畅多了。
葛涛继续说：“静安，你不如出来做点生意，你看人家田小雨，这个女人不简单，离婚，嘁嗤咔嚓，一点也不拖拖拉拉的，干事业，人家说干就干。”
静安说：“你觉得她好你跟她去，不算计得你连裤衩都保不住！”
葛涛哈哈大笑：“你一个坐在大院里的文人，说话这么不文雅呢？”
静安笑：“想听文雅的，去大院听，那里盛产虚伪的文雅！”
李宏伟说：“别闹了，让静安消停地上班，做什么生意。人家侯东来的媳妇能做生意吗？”
烧烤店送来一盘烧烤，羊肉串，鸡心，还有羊鞭。
静安气笑了，把羊鞭扒拉到一旁。
葛涛拿了两瓶汽水，两个瓶子对到一起，嘭地一声启开。
他递给静安一瓶，自己攥着一瓶，咕咚咕咚，一气儿喝掉大半瓶。
李宏伟盯着葛涛：“没有我的呀？”
葛涛看了一眼静安：“女友来了，男友就忘到脑后。”
静安也忍不住笑。
静安跟六哥和小哥在一起，轻松，愉快，不用防着谁，也不用掖着藏着。
静安叮嘱葛涛，不许再跟侯东来说任何有关她的事情。“显你知道的多呀？你说说，我怀孕的事情，他不知道呢，你先知道，那不是惹他生气？你咋这么膈应人，就愿意看我们两口子吵架！什么人呢！”
葛涛嬉皮笑脸：“就想看他生气，就希望你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