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的车子从静安身边驶过,静安骑着自行车,目视前方,其实,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辆车。
这样的车,她从来没想过她会拥有的一天,她离顾先生的生活遥不可及。
哪怕有一天她写出长篇,那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可顾先生那样的人,已经走完长征,什么都拥有了。
那样的生活,就是幸福吧?
三伏天,整个小城就像一个蒸笼,但坐在车里,那是不一样的生活,车里有空调,夏天是凉的,冬天是热的——
静安坐过侯东来的车,那也只是坐过,是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一个瞬间,她的生活,还是在平地上,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每一寸土地……
车子里,顾先生往外面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李老师也看着车窗外的静安。“小陈很努力,她写了很多年,这些年她一边打工一边写作,还自己带着孩子——”
顾先生淡淡地问:“她结婚了?”
李老师说:“离了,她结两次,离两次,后来嫁的对象不错,但两个孩子合不来,小陈又离了,她这一生啊,多灾多难——”
顾先生注视着街道两侧被太阳晒得打卷的树叶,想起一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说:“人的一生还长着呢,前半生要是能吃苦,后半生就能享福——”
李老师笑了,看了一眼顾先生:“对了,你刚才说你们新研制的产品,批文受阻——”
顾先生脸色凝重:“上面换了新领导,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有点难度,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想请你从中斡旋一下——”
李老师哈哈大笑:“介绍你们认识那都没问题,但程序肯定还得走。”
顾先生说:“走程序我们认,就怕人为地设置各种障碍——”
李老师说话意味深长:“做生意有做生意的难处,在机构上班,有上班的难度。”
顾先生回头,眼神里带着戏谑:“听你的口气,你这次的事情,被人算计了?”
李老师不愿回想过去的事情,但这段时间他一直憋气。广告部主任的职位,比楼上的工作有权利,那个位置是个肥缺。
顾先生见李老师没说话,他没有继续问。
静安回到宾馆,还没到下午收拾在住房的时间。
客房服务员都在301房间,吃着客人剩下的零食,看着电视,嘻嘻哈哈地打闹。
静安今天没有吃饭,姜萍却把饭菜打回来。看到静安上楼,她喊了一声:“小陈,过来,饭给你打来了,要是不吃饱,下午你咋干活?”
客房服务员那是真出力气干活,不吃饱真干不动。
静安感激地跟着姜萍进了301房间。
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吃饭,想起刚才和李老师、顾先生的聊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灵感,可以写个小说。
静安赶紧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在上面飞快地记着。把几个蹦出来的细节写上。
她想了很多,这个点子也可以用在长篇里,当然,也可以写个小小说……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有时候在收拾房间的时候,也会蹦出这样那样的想法,她就从兜里拿出本子,飞快地记上几笔。
静安这次回来,李颖没有难为她。大面上大家都过得去。孙经理也没有给静安穿小鞋。
偶尔她们说话难听,静安就刻意地忽略掉。毕竟这个月的月底,静安就离开这里,没必要再跟人犯口角。
静安正写得投入,李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看到她在纸上写东西,她呦了一声:“你写啥呢?你是会计啊?记账呢?”
李颖的声音上扬,带了一丝嘲讽。
听李颖的话音,静安不想搭理她,但有点不礼貌,就回应她:“不是,就是随便记点东西。”
“随便记的是啥呀?”李颖一把将静安手里的纸片抢到手里。
李颖看不明白,她瞪着纸片上的字大声地念着:“顾先生,李老师,这两个字啥意思,倾慕,是吗?什么意思啊,没看明白,这也不是算账,你这是写啥呢?”
吴晓玲听到李颖念叨,就向静安和李颖看过来。“那天我听孙经理说,报纸上有个人写文章,好像是小陈的名字,陈姐,你是不是叫陈静安?”
静安旅行之前,给报社副刊送过稿子,但一直没有看到报纸,以为她的稿子没有发。
听吴晓玲这么说,可能稿子已经发了,她没看见。
宾馆一楼大厅,靠沙发的一侧有个报刊栏,里面就有当日的安城日报。
静安找周末版,有时候周末版没有了,不知道是报社没送来,还是被人拿走。
不过,这一阵子她也没有收到报社的稿费。十块钱一篇千字文。虽然不多,却是鼓励静安写下去的最后一点动力。
李颖大声地问静安:“你写这玩意挣钱吗?你想当作家啊?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以为自己多牛呢,这也敢想——”
李颖后面两句话是小声地嘀咕,她已经走远,坐到电视跟前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放《还珠格格》,那是琼瑶的小说。琼瑶是静安的偶像。
吴晓玲也说:“咱们就是服务员,一辈子就是服务员,你还想当作家?哎呀妈呀,咱可没那想法。”
房间里,有人忽然笑着说:“当那玩意有啥用?写这玩意也不挣钱,有那时间还不如看看电视摸两把麻将,躺在床上直直腰儿——”
众人说什么的都有,说的都不太好听。
这些话,静安从母亲那里听的够多了,她不在乎。
她心里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想做什么,谁也管不着!谁也拦不住!你们只配一辈子当服务员!
可是,她的内心也有脆弱的时候,尤其看不到写出的文章发表,看不到稿费,她有些不安。
但又不好意思打电话问副刊编辑,只能等待。
下午,静安推着布草车去收拾房间,姜萍跟她在一层干活。
姜萍递给静安一块奶糖,笑着安慰静安:“别听那帮人的,那都是嫉妒你。我是没你这两下子,我要是能写,我早不干服务员。
“我可羡慕你了,你干啥可有主见了,你好好干,你就当那些人说话是放屁!”
静安噗嗤笑了。她没想到,姜萍对她这么好,她感激地说:“谢谢你萍姐——”
她想起家里还有一袋从北戴河买回来的海鲜,准备明天送给姜萍。
礼尚往来,姜萍对她好,她要有所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