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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安大师刚出长公主府,被林允接入宫中。

紫宸殿内,杨万年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净安行礼后,杨万年也不叫起,只是盯着棋盘,仿佛在思考下一步。

净安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棋盘上。

杨万年注视着净安,良久,杨万年忽然开口:“昨夜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大师听林福说了吧?”

他盯着眼前的老僧,对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贫僧听说了。”

净安只说了这五个字,便不再言语。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撇嘴一笑:“大师倒是惜字如金。”

净安微微颔首:“陛下问什么,贫僧答什么。陛下不问,贫僧自然不必说。”

“朕问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棋盘上,“这局棋,是白子赢了,还是黑子赢了?”

“待贫僧一观。”

净安上前一步,看着那盘残局。

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困局,但仔细看,白子的包围圈中,有一处极细微的缝隙。

净安捻了捻佛珠,缓缓开口:“白子眼下是输了。”

杨万年挑眉:“眼下?”

净安指着棋盘一角:“陛下请看,黑子虽然围住了白子,但这里……有一口气。”

杨万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皱。

净安说:“这一口气,不是黑子留给黑子的,是白子自己留的。下棋的时候,谁也没看见。但现在,它在那里。”

杨万年盯着那处,沉默片刻,忽然说:“可就算有这口气,白子也赢不了。最多是……死得慢些。”

净安点头:“陛下说得是。赢不了。”

忽而一顿,“但也未必没有转机。”

杨万年看着他:“那大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净安目光平静:“贫僧只是说棋。白子眼下输了,但未必是最终输了。这一口气,能让它多活几步。多活几步,就有变数。”

杨万年问:“什么变数?”

净安说:“对手会变,棋局就会变。白子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有时候赢了,并不是因为己方能赢,而是对方出现失误。”

杨万年看着他,目光幽深:“大师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人?”

净安微微一笑:“贫僧只会说棋。”

杨万年嗤笑一声,执黑子,啪地一下落在棋盘上,挑衅地望着净安:

“那就让朕看看你怎么赢朕。”

净安看着那枚刚落下的黑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没有去拿白子,而是抬手,把棋盘上那枚被围困的白子轻轻一拨。

白子应声滚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乱了棋局。

杨万年愣住。

净安说:“贫僧不赢。”

杨万年皱眉:“什么意思?”

净安看着他,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迷茫的孩子:

“陛下让贫僧赢,贫僧就一定要赢吗?”

杨万年被问住了。

净安继续说:“这局棋,陛下是黑子,贫僧是白子。陛下是君,贫僧是臣。臣赢君,是僭越。臣输给君,是本分。臣不跟陛下下这盘棋,是因为——”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无论输赢,都是错。”

杨万年盯着他,带着几分讥讽,“你不过是赢不了朕。你才这么说罢了。真能赢朕,朕不仅不杀你,还要重重赏你。如何?”

净安看向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白子,弯腰捡起来,随意地放在棋盘上。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忽然笑了:“怎么?大师怕了?”

净安抬起头,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陛下想让贫僧赢,贫僧就能赢。陛下不想让贫僧赢,贫僧就赢不了。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贫僧能决定的。”

杨万年挑眉:“你这是说朕耍赖?”

净安摇头:“贫僧是说,陛下是执棋的人,贫僧只是棋子。棋子赢了棋局,有什么可赏的?”

杨万年愣住了。

净安继续说:“这盘棋,陛下想让贫僧赢,贫僧才能赢。归根结底,赢的是陛下,不是贫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处,轻声说:

“就像长公主府昨夜的事。陛下想让那道长死,道长就死了。陛下想让殿下活着,殿下就活着。这天下,有什么是陛下不能决定的?”

杨万年被问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老僧不是在说棋,也不是在说长公主府的事,而是在说他自己。

杨万年想起昨天坐在龙椅上,看着皇姐扑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那一幕。

他想起那一瞬间,他心痛剧烈,想的是:她为什么以身去护别人?

可现在净安问他:你让她活,她就活。你让她死,她就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杨万年忽然说不出话来。

净安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悲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杨万年吸了吸鼻子,想起小时候,皇姐拉着他的手去御花园看梅花。

那时候的梅花开得正好,皇姐折了一枝插在他帽子上,笑着说“弟弟戴花真好看”。

那时候的皇姐,眼里只有他。

净安看着他的神色,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眸子。

良久,杨万年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是皇姐她变了。她以前……只替朕挡过板子。”

净安看着他。

杨万年垂下眸子,继续说:“小时候,朕犯了错,父皇要打朕,她扑在朕身上,替朕挨了打,打的时候也不哭。半个月下不来床,偏要倔强地说不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言语里满是委屈:“可是昨日,皇姐却替别人挡了板子。”

净安没有说话。

杨万年转过身,看着窗外:“朕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净安轻轻开口:“那陛下昨日是否过殿下?”

杨万年摇头。

“陛下或许可以问问。”

杨万年沉默,微微叹息了一声。

他何尝不想问。

但他不敢,也不能。

净安默然,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贫僧不了解长公主殿下。贫僧只知,一个人愿意替另一个人挨打,要么因为那个人对她很重要,她心疼。要么是因为那个人实在太弱小,她不忍心。”

他看着杨万年,目光温和:“长孙家那孩子御前失仪,陛下罚他,他不冤。但殿下替他挡板子,不是因为对陛下不忠——她只是不忍心。那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第一次面见圣上。”

杨万年沉默了。

净安看着他,轻声说:“陛下,贫僧斗胆问一句。陛下重罚他,是因为那孩子真的该死,还是因为……他让陛下想起什么?”

杨万年猛地抬头,看着他。

净安没有试探,也没有指责。他只是那么平视着,平静入水。

杨万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天,长孙无忧跪在地上,吓得尿了裤子,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他心中很是厌恶,泛起恶心。

为什么这么没用的东西,也配活在这世上?!

可他厌恶的,真的是那个孩子吗?

还是厌恶那个曾经也害怕过、也无助过的自己?

他想起了许许多多跪在父皇面前,心惊胆颤,生怕犯错,被父亲一声令下拖出去打板子的瞬间。

杨万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握紧了拳头。

“大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人为什么要怕?”

净安说:“只要是人,就会有怕。”

杨万年忽而扬起声,愤怒地问道:“朕是天子,天下人都怕朕,朕有什么还要怕的?!”

净安反问道:“陛下怕什么?”

杨万年沉默了。

他怕什么?

他知道答案,可他说不出口。

净安轻声说,“你和殿下怕的是同样一个东西。”

杨万年转身急问道:“什么东西?”

净安说:“怕失去。”

“你!你放肆!”杨万年怒指着净安,满脸惊恐。

净安只是垂目而立,神色淡然。

杨万年随即坐回御座,歪斜在那里,右手捂着脸颊,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隐隐地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腊梅香气。

净安下意识地去摸手上的佛珠,却空荡荡的。才想起来方才已送给长公主殿下,微微弯了嘴角。

上方忽而响起杨万年咬牙切齿的声音,“老和尚,你在笑什么?”

净安轻声说道:“陛下,贫僧在笑,贫僧该告退了。”

但杨万年却并没有打算让净安大师就这样离开。

他抛出来压在心里的问题。

“可朕总觉得皇姐落水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昨天道士说皇姐是借尸还魂,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