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年略一思忖,吩咐道,“把意嫔叫起来,现在就去公主府!让赵太医、丁太医都去公主府。”
到了紫宸殿,杨万年面色阴郁,来回跺着步子。
那日皇姐提及梦中父皇的警示,府中程立言中毒身亡的惨状,后来皇姐跪在地上绝望地说“臣姐害怕”、“不若杀了臣姐”……
桩桩件件,都令他胸口作痛。
“再、再找几个和尚给皇姐诵经祈福。”
“都怪那个什么道士,装神弄鬼,”他猛地砸了手边的杯盏,“把道观给朕砸了,改成寺庙!”
林允连忙接旨,躬身退下,慌乱地往外跑。
殿内忽而变得异常安静,烛火噼啪作响。
杨万年望着窗外白雪皑皑下的皇城,指尖细细摩挲着胸口的平安扣。
从小到大,皇姐爱他护他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眼睛一阵发酸,禁不住怒吼道:
“朕只有你这一个姐姐。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窗外,又开始飘起来雪花。
杨万年伸出手去,雪落在掌心,冰凉凉的,很是刺骨。
再摸脸颊,湿漉漉的,一低头,流进了衣领。
*
如意接到旨意时,已经睡下。
她穿好衣服就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她梳着头,心口发慌,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能有事。
长公主府门前,吉祥见到如意,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如意娘娘……”
“别哭。不吉利。”如意握住她的手,快步往里走。
寝殿里,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如意走进去,跪在床边,握住杨千月的手,烫得灼人。
心猛地一沉,“殿下……”
杨千月没有反应,迷迷糊糊地说着,“不要,不要……”
如意低下头,告诉自己很多双眼睛看着,绝对不可以哭。硬生生地把眼泪忍了回去。
赵太医和丁太医很快赶了过来,号了脉后开了个小会,定了个方子。
“娘娘,臣等已经用了药,能不能退,要看今晚。”
如意点头,坐在床边,紧紧攥着杨千月的手,注视着她潮红的面庞。
心中暗道,殿下,不管你是谁,魂魄快快回来吧。
次日早朝,杨万年再次宣布了个惊人的决定。
免去长孙璟死罪,同时革去长孙璟一应职位,送回将军府“闭门思过”,终身不可承袭爵位,不可入仕。
杨万年还特意加了一句:“长孙大将军在北境与突厥浴血奋战,朕岂能寒了忠臣之心。”
朝中哗然。
长子资质平庸,三子已成废人。唯有二子文武双全。
如此一来,长孙家后继无人。世代功勋全部化为乌有,军权归回皇帝。
但也有人说,圣心难测,若长孙诚能重创突厥人,将来恢复爵位,也未能可知。
*
即便皇帝法外开恩,免了长孙璟死罪,杨千月依然昏迷不醒,高烧退了又起,不断反复。
如意守在边上,与吉祥轮流伺候,寸步不离。
梅雪亮凌晨体力不支,晕倒在寝殿外风雪飘摇的长廊里。
也跟着发起高热,用了两副药后,在傍晚时高热才退了下去。
顾文澜执拗地跪在榻前,彻夜不眠,粒米未进,握着杨千月的手不肯离开。困了,也不过伏在床边稍作休息。
沈砚饥肠辘辘,眼前时常发黑,只得强撑,一同跪在床前。暗中羡慕异族王子段那云就不用这般装腔作势。
大家都哭丧着脸,忧心忡忡,唯有孟惊鸿依旧满脸笑容,顿顿不落,吃得香甜。
还劝梁亭峰,“吃饭吃饭!要相信殿下自有吉人天相。”
孟惊鸿笑得那样明媚,没心没肺。
梁亭峰目光凌厉,“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你既然是孤儿,想必艰苦,怎会总这样开心?还有,能证明你过往的人全死了,你的身份根本就死无对证,”梁亭峰停顿片刻,“你若敢害殿下,我一定杀了你!”
孟惊鸿偏过头,“谁说孤儿就不能开心了?我就天生爱笑,怎么了?”
梁亭峰反手攥住孟惊鸿的手腕,威胁道:“我的直觉从未错过,你接近殿下,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你是什么人派来的?是不是忠义侯?!”
梁亭峰目光凌厉,气势咄咄逼人。
孟惊鸿抱臂,笑呵呵的,“梁大哥,我知道您担心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当然是圣上派来的。你有意见?”
“你!”梁亭峰被噎住,没好气地质问道,“那你与那孟节又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远房亲戚的关系,”孟惊鸿一脸的不在乎,他歪头想了想,又笑了,“好像还有几顿饭的恩情。”
梁亭峰心道这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笑,捏着对方的手愈发用力,扶着剑柄,冷冷道:
“别动什么歪心思!我会盯着你。”
“欢迎。”孟惊鸿坦荡地与梁亭峰对视,片刻后,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出乎意料的深沉,“我不是无心。我是坚信殿下。殿下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
又落在梁亭峰脸上,灿然一笑,“所以,不必悲伤。”
*
直到第三日,腊月二十的早晨杨千月的烧才彻底退去。中午时,缓缓醒了过来。
顾文澜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惊喜地双手攥紧杨千月的手,泪流满面,“殿下,你终于醒了……”
如意亦是哭着抓紧了另一只手,贴在脸上,急切地吩咐一旁守护的侍卫:
“快,快去禀告陛下。殿下醒了!”
众人喜极而泣,哭声一片。
杨千月茫然地看向四周,“本宫这是死了?”
“殿下,您这是活过来了!”孟惊鸿朗声笑道,对梁亭峰挤了挤眼。
吉祥站起身,环视一圈,冷声下令,“全都不许哭。”
自己却含着眼泪,哽咽出声,“殿下您可算醒了。”
杨千月定了定神,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轻叹一声:
“哦!我这是没死。”
一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满殿悲声里,唯有这一张笑脸。
“殿下~”声音自带音效,喜气洋洋。
杨千月眨了眨眼,“是你。”
“是我,孟惊鸿。”
顾文澜逆着光看向孟惊鸿,感觉那张俊美的笑脸异常刺眼。
沈砚十指交错,面无表情。
孟惊鸿的背景,他已命人打探清楚。不过是一孟氏旁支庶出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