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看出个好歹,纤云一局落定,喜得直拍巴掌,得意处忘形,也忘了娘亲祖母,只管扭过头来,大呼小叫喊着渟云也去。
崔婉且气且急,气不敢发,急不敢逞,只将茶碗往桌上一砸,冲着纤云切声道:“里头祖母还歇息呢,你不会轻着些。”
她历来少有重语,全无威严,纤云压根不当个事,一吐舌头,转而冲着渟云招手,唯忌惮谢老夫人,嗓子倒是低了些,“四姐姐,快来。”
渟云与崔婉对视一眼,崔婉强作镇定,微努头柔声道:“去吧。”
求之不得,过去看热闹比看着崔娘娘不明所以好得多。
渟云蹦似得从椅子上窜起,行走三四步,纤云等不及将人拽到一处,往渟云手里塞了十七八里豆子,叽喳说着玩法。
姑娘家闹得一阵,外头黄昏将尽,堂风带湿,估摸着今夜还是有牛毛细雨。
谢简与谢承谢予顶着一身湿气,父子同行过来。
纤云不惧崔婉,却不敢在谢简跟前放肆,听得门口丫鬟高声通传,立时催着几个陪玩的女使收了东西。
渟云顺势起了身,掸过衣襟转脸,便见三人前后脚往门内,走前的自然是谢简,走后的是谢承与谢予。
小半月没见,谢简衣衫身形如旧,脸上倒似多了二两肥肉,撑出个红光满面来。
纤云慌慌张张瞅着桌面无有剩余,七扭八歪站起,待谢承走到跟前,恭敬喊了“爹”,又欢喜喊谢承,“大哥”。
渟云站在旁侧,本想像以前颔首即可,毕竟谢简眼里从来看不到自个儿,奈何今日谢简跟吃错了药一样,眼色如刀,盯着她晃了又晃。
渟云等得片刻,捱不过,头再往下低了些,微不可闻称了一声“父亲”,这二字倒也不是对着谢简喊不出口,任谁来都喊不顺溜。
谢简似有听见,似有未听,好歹是挪了脚,对着迎上来的崔婉走了去。
谢予跟在身后一道儿掠过渟云,独谢承停下脚步,渟云赶紧再颔了首道:“闻长兄步履金銮,身授玉銙,可........”
说话间抬首,目光望及谢承腰间,却见他还挂着那块柏木牌子,上头文昌帝君手持如意,不动如山。
“可...喜可..贺。”渟云结舌,但看谢承身上绯服,猜是朝中事忙,归家甚晚,所以还没换过衣裳,却不知他带着这玩意儿招摇过市干什么。
偏送出去时,金榜已放,故而画得不甚用心,笔墨粗糙叫人见笑。
“你回来了。”谢承手一抖要往腰间佩子扣,挣扎般捏紧又松开,也做寻常问,“观中一切安好否。”
“师傅们都好。”渟云颔首。
“周公惦记,给你送了些书,你二人也算师门传承,来日称他一声祖师不为过。”谢承道。
“嗯。”渟云点头,似又作颔首。
古人云一字为师,那几本书上许多字,周公自然是当得师傅的,他年岁实长,那称祖师确实恰如其分些,她并未听出里间别的干系。
谢承亦未多言,随后曹嫲嫲扶着谢老夫人走出里屋,各自见礼问安分付坐下,传女使呈了膳食,席间渟云又听得些许家里闲话。
第一桩是谢简在给圣人修宫观,下午纤云也提过,不算惊讶。
只渟云自认了然,怪不得谢简红光满面,大兴土木历朝历代都是个肥差,圣人交由谢简主事,没准是“晋王案”的另一份褒赏。
其二么,居然纤云也没见着所谓康王府的人,那谁个来送礼时,纤云往徐家去玩了。
这话是谢老夫人主动提起,冲着崔婉道是“前儿云云没回来,我就不说了。
现既两个云儿都在,既收了人家夫人给的花儿,该寻个日子去走动走动,答了这桩心意。”
崔婉一口应下,第三桩却是冲着渟云一人,原那一箱蜜瓜,不是袁簇给的,是宋府旁系那个病秧子“宋珋”交代人送来的。
传话的嫲嫲道是“宋家太夫人序日那晚,与谢四娘子颇为投缘,见其爱吃,特挑了些好的送来。
断不是打量大人家里短了蜜瓜,实两个姑娘家情谊,咱们远道儿上京赴宴,一时寻不出好的了,待咱们归了家,鱼书雁信,还请老祖宗帮着四娘子接个手。”
“保不齐是听着你菩萨的名声,求你保佑保佑呢。”谢老夫人与渟云笑道:“巧了不是,你回程带那些纸啊符的,也给她留两个。”
留两个留两个,渟云捏着汤勺回想了一下,记得宋珋说是千里迢迢来贺寿,那家籍离京少不得千儿八百里,以后一年半载见一回,能忍能忍。
她笑得十分赤诚,一口应下,唏哩呼噜喝完碗中汤水,只等谢老夫人搁了筷子,起身求告离席一气呵成,转身看前不看后的往外走。
“她跑什么?”纤云愣愣问。
“哪里跑了。”崔婉轻摇头示意不可,“四姐姐不是说了,白日车马行路乏的很,祖母宽怀允她早些回去歇着。”
门外丹桂不如往日大惊失色,但眼珠子也瞪得浑圆,“怎么你先出来了。”
“车马行路乏的很。”渟云招手示意丹桂赶紧走,“早点回去歇着。”
傍晚崔娘娘说的是“车马劳顿”,这词就有点儿离谱了,但车马行路十分合适。
她仰脸望向天边,夜幕里长庚晦晦,几不可见,今夜必定是有雨了。
“快点快点,我回去把忍冬摘一摘,嘿嘿,我下午看着就许多,等我晾了,叫辛夷缝个枕套,下月给师傅带去。”
“下午过来时还愁呢,这会怎这样欢喜。”丹桂亦步亦趋跟着。
忍冬香气已近在咫尺,渟云蓦地停下脚,犹豫了一瞬,还是招手叫丹桂附耳,得意洋洋说了自个儿想法。
丹桂将信将疑推开些许,渟云一仰头,挑眉道:“你且想想,是不是,而今谁个拿咱们有法子呢。
所以嘛...”她续往前走,手在眼前挥得漫无边际,“咱们就过自个儿的日子啦,等我明儿翻翻书,看咱们先买些什么药备着呢。”
丹桂在原地且顿了顿,心中犹有不信,却也掩不住喜悦,笑渐复于脸,迈步追上,同往屋里要寻篓子去摘忍冬。
也是,宋府袁大娘子,山上观照道人,张府太上祖宗,有这些人明里暗里庇佑,她看谢家,的确不能拿渟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