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在那扇雕花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顾绥冷淡平静的一个字:“进。”
她推门而入。
屋内的窗子都开着,日光充裕,光影清透,她穿过正厅,进了左手边的书房,顾绥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一身靛青色广袖长袍,流云般垂在半空,随着他的动作而肆意浮动。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阿棠正好走到他面前。
顾绥搁笔抬眼,轻笑道:“有事找我?”
通常这个时间她不会过来。
阿棠点头后,顾绥起身,与她一并去了八仙桌旁坐下,随手倒了茶水递给她,等着她开口。
阿棠来之前已经想清楚了,开门见山道:“我有办法帮你撬开那刺客的嘴。”
“什么办法?”
顾绥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端着茶碗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着,阿棠拿出袖中的瓷瓶,放在桌边,“这是从花月夜拿到的玉骨香,纯度很高,没有与任何东西稀释过,药物的影响很难凭自身意志抵抗,况且,这药能让人看到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的野心和欲念,是他最大的短板。”
“从此处下手,或有奇效。”
阿棠对玉骨香很感兴趣,专门找马砼从缴获的物品中给她分了一瓶出来,没成想会用在这种地方。
顾绥理解了她的意思。
盯着那瓷瓶看了须臾,薄唇微勾:“就按你说的办。”
“事成之后,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阿棠踌躇着说。
顾绥看向她,似是笑了下,没有追问,简单的应了个“好”,对外唤道:“来人。”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窗外。
“大人。”
“让枕溪去审。”
顾绥随手将瓷瓶抛向窗外,那人眼疾手快地接过,对着他抱拳一礼,很快消失不见。
阿棠看着那人离开的地方,愣了愣,“这船上除了我们几个,你还安排了其他人?”
她竟然一无所察。
这么说来,她去见蒋春山的事恐怕也早就被他知晓了。
他却什么都没问……
“押送人犯,总要多做些准备。”
顾绥看到她眼底神色变幻,知她想到了一些事,也没隐瞒,“他们以下人的身份随船活动,巡逻警戒,无事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但,关押蒋春山和那刺客的附近,的确有擅长隐匿身形的暗探盯梢。”
阿棠心中五味杂陈。
暗自苦笑。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过问,给了她最大限度的信任和自由,她确定在与蒋春山谈话时周围是没有人监听的,否则定会被她察觉。
那些探子是故意避开了?
他吩咐的?
“你这样……显得我很没心没肺……”
她甚至在盘算着要不要暂时避开他。
顾绥闻言轻怔,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将茶碗放到桌边,拢袖端坐,笑看着她,须臾,认真道:“阿棠,其实你可以直接与我说的,没必要那么委屈自己……你不愿做的事,说的话,我绝不强迫,也不窥探。”
“……”
阿棠心中一阵酸涩。
好像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的,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加觉得愧对他。
“我知道了。”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事情已经说完,阿棠瞥了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忙,等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好。”
顾绥从善如流地送她出了门,继续回去批复密折。
阿棠这几日都在琢磨蒋春山说的那些事以及小渔的异样,现在做出了决定,成功迈出这一步后,整个人如释重负,撑着栏杆吞吐了几口气后,慢慢悠悠地沿着走廊散步。
船穿梭在青山之间。
江面宽阔浩大,天空碧蓝如洗,甚至连朵云都瞧不见,天气很好,阿棠在甲板上与燕三娘几人相遇,还看到了同样出来散步的华泽主仆三人。
南枝撑在船舷上往外看,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丹漆尽职尽责地跟在华泽身后,手里提了个竹篓,另一手拿着两根鱼竿,看到她,两方人马同时朝她走了几步。
“姑娘!”
陆梧满面喜色,很是激动,这些天他们都看得出来阿棠情绪低迷,不怎么愿意走动,多数时间都一个人在船舱里呆着,很是担心她。
现在看到她自己走出来。
说明她心情好起来了。
怎么能不算好事呢?
燕三娘快步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朝着船头方向走去,与华泽两人擦肩而过,“我刚才看到了一些长相奇怪的东西,像鱼又不是鱼,体型很大,圆头圆脑的,尾巴又像是剪刀,追着我们船跑。”
两人站在船头往下看。
果然看到成群的小家伙追着浪,时而跳跃,时而翻滚。
煞是可爱。
“《江赋》有载,鱼则……江豚海狶,顺澜而留滞,或适时候而其脊,或游涌而解甍,是为白甍。”
华泽从后面走了过来,与她们隔着一臂之距,负手而立,衣袂猎猎:“渔民们也叫它江猪。”
“江……猪?”
燕三娘被他的话吸引过来,侧首看他,“是我理解的那个猪?”
“没错。”
华泽笑意温和,“大概是看它体型似猪,所以有此一称。传闻中江豚有拜风之行,每当水面上飓风将起,大雨将至时,它们就会成群结队的跃出水面,朝拜江神。”
阿棠抬眼看了下那刺目的日光和澄净的天空,“这不像是风雨将来的样子啊。”
“所以只是传闻如此。”
华泽招手,丹漆给他拿来了一个板凳,顺手将竹篓和鱼竿整理摆放妥当,还不知从哪儿拿出了斗笠递给他,用来遮阳。
“风平浪静之时,江豚也会逐船而动,彼此嬉戏……”
华泽在板凳坐下,锦衣逶地,他带着斗笠,接过鱼竿,看向几人笑道:“钓鱼吗?”
“钓!”
此情此景,甚有意趣。
燕三娘一拍即合,连忙让陆梧去找船老大要几根鱼竿,她这种立场不坚的行为让陆梧很是不爽,但想到船上无事可做,打发时间聊以消遣,只能气呼呼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