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全都废了……”
江舟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绝望。
他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专家走过来，拿起一支显像管。
他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满脸期盼的工人们，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了最后的判决。
“氧化，腐蚀。”
“不，没救了。”
“全部，报废。”
轰。
像是一道天雷，劈在每个彩电厂工人的头顶。
希望的火焰，刚刚燃起，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完了。
几百万外汇买来的零件，就这么变成了废铁。
彩电厂的梦，碎了。
“呜……”
江舟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那冰冷的零件，嚎啕大哭。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王厂长被战士押着，看到这一幕，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快意。
他完了，但厂子也完了，大家一起完蛋！
公平。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水中。
一个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我来试试。”
所有人猛地抬头。
林晚意抱着女儿，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教授愣住了：“小林同志，这……这不是开玩笑的，核心涂层氧化，是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我知道。”林晚意打断他。
她走到那堆“废铁”前，蹲下身，拿起一支。
“死马当活马医。”
她看着江舟：“我需要一间绝对无人的实验室，几桶蒸馏水，还有你来帮忙。”
江舟抬起通红的眼睛，满脸不解：“嫂子，这没用的……”
“我家有个祖传的方子。”林晚意淡淡地说，“专门除锈的。”
祖传方子？
除锈？
这可是最精密的电子元件，不是你家生锈的铁锅！
德国专家一脸荒谬，对着翻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清了清嗓子：“专家先生说，这不符合科学，是在浪费时间。”
林晚意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顾砚深身上。
顾砚深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直接对身后的警卫员下令：“清空三号实验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
实验室的门，“咔嗒”一声从里面反锁。
巨大的房间里，只有林晚意和已经彻底失了魂的江舟。
江舟看着桌上那一排排灰败的显像管，心如死灰。
“嫂子，算了吧。”
“我们斗不过命的。”
林晚意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她拧开盖子，走到一桶蒸馏水旁。
然后，当着江舟的面，将瓶子里的液体，往水桶里轻轻倒了一下。
只有一滴。
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入桶中，瞬间消失不见。
林晚意盖好瓶子，揣回兜里。
她指着那桶水，对江舟说：“用这个水，蘸着软布，擦拭接口。”
江舟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嫂子，这不是洗洁精啊……”
“擦。”
林晚意只说了一个字。
江舟不敢违抗，他拿起一块全新的无尘软布，在那桶“加料”的水里浸湿。
他走到一支显像管前，闭上眼睛，像是要去触碰一具尸体。
软布，轻轻落在了那片灰黑色的氧化层上。
他机械地，擦了一下。
预想中粗糙的摩擦感没有传来。
手下的触感，顺滑得不可思议。
江舟疑惑地睁开眼。
他低头一看。
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刚才软布擦过的地方。
那片如同癌症般顽固的灰黑色氧化层，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原本的、闪烁着冷光的银白色。
光洁如新！
“这……这……”
江舟的手开始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换了个位置，又擦了一下。
就像橡皮擦过铅笔印。
污渍，瞬间消失。
“天……”
江舟丢掉软布，直接用手蘸了水，抹在另一支显像管上。
神奇的一幕再次发生。
他的手指所到之处，所有的锈迹、氧化层、灰败的痕迹，全部褪去。
那冰冷的零件，仿佛获得了新生，在他掌心重新绽放出精密工业应有的光芒。
江舟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一排排重获新生的零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两行热泪，从他呆滞的眼中，滚滚而下。
这不是绝望的泪。
是见证奇迹的狂喜！
零件，有救了！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
核心车间那场爆炸，不仅炸坏了机器，也把大部分的组装设计图，烧成了灰烬。
尤其是最关键的电路连接部分，只剩下一些残片。
刘教授和几个老技术员对着残片研究了半天，愁眉不展。
“这几个点位接不上了。”
“德国人的电路设计太绕了，一步错，全盘皆输。”
“不敢装啊，万一再短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玩妈妈钥匙串的顾安，突然不玩了。
他站起来，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张铺满零件的工作台前。
他个子太矮，够不着。
他回头，看了看顾砚深。
“抱。”
顾砚深把他抱起来，放在了工作台上。
顾安坐在桌上，眼前就是一堆复杂到让教授都头疼的电路板和线路。
在他眼里。
这跟他的积木，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伸出小胖手，拿起一块烧坏了一半的电路板。
又拿起另一块。
“咔。”
他将两块板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对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指，笃定地指向两块板子中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的焊点。
“这！”
所有人都看呆了。
“胡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说，“这孩子干什么呢！”
刘教授却拦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顾安指的那个点，又看了看手里的残图。
不对。
这个连接点，跟原图纸上的，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焊枪。
“我来试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教授按照顾安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点位连接了起来。
焊完。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测试电路通断。
一秒。
两秒。
刘教授拿着万用表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通了……”
“不仅通了……”
刘教授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指着那个新的连接点，几乎是在嘶吼。
“他……他竟然优化了电路！”
“他绕开了原设计图里一个隐藏的短路风险点！”
“这个走线……比德国人原来的设计……更安全！更合理！”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桌子上，还在无聊地晃悠着小短腿的奶娃娃。
这哪里是孩子。
这是神仙下凡！
彻夜奋战开始了。
林晚意负责清洗零件。
江舟和技术员们负责机械组装。
刘教授和王教授带着一群学生，负责焊接电路。
顾安成了总设计师。
他不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地爬过去，指指这里，点点那里。
每一次“指点”，都让一群白发苍苍的教授们如获至宝。
顾砚深就站在实验室门口。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门神，挡住了一切外界的窥探和干扰。
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车间时，所有人都熬得双眼通红。
第一台由“国产零件”和“国产天才”联手打造的彩电样机，终于组装完成。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能不能亮，谁心里都没底。
车间外，王厂长的几个亲信聚在一起，阴阳怪气地散布着谣言。
“我听说他们搞了一晚上，真能折腾。”
“白费力气，那批货德国人都说废了，他们还能变出花来？”
“就是，浪费国家电力，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林晚意听见了。
她没有理会。
她走到样机前，看着满眼血丝却无比亢奋的江舟和刘教授。
“通电。”
江舟的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合上了电闸。
“啪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闪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滋滋滋——”
外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就说吧，废铁……”
话音未落。
屏幕上的雪花，骤然消失。
一幅无比清晰的、色彩鲜艳到几乎不真实的画面，猛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鲜红，明亮。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