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熙面无表情看了邓延之一眼,只见他说完又笑了起来,好似十分快活。
侍立一旁的匡阳盯着主座上朗笑不止的邓延之,忍着怒气,咬牙暗恨,还从不曾见过谁这样堂而皇之地讽刺郎主。
邓延之没有忽略匡阳眼底的隐忍,只若无其事地移开眼,重新看回慕容熙,心底越发得意起来。
慕容熙不见丝毫怒意,慢慢笑了一笑,“怎么说也是我一手养大的,若真有个好赖,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听得这话,邓延之不由侧目,没想到慕容熙这样直言不讳,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
慕容熙也不急,闲闲将手中信函撂在几上。
虽说是在禅房,但这禅房并不逼仄,装饰也不简陋,一应陈设器具华贵讲究,更重要的是四下幽静,无人打扰。
看得出来,在这间禅房里,他不是邓延之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但会不会是最后一个客人,那便不好说了。
邓延之早已敛了笑,盘着手中的珠串沉默片刻,方扭头挥退左右侍从,
慕容熙会意,也打发了一侧的匡阳。
待再没旁人,邓延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武昌公主与我阿父共育有三子一女,阿妘是幺女,打小吃穿用度一律比照着公主的标准,娇生惯养,可谓受尽府中一干人的宠爱。”
武昌公主膝下只得一女,自是捧在手心,千宠万爱。
慕容熙端起手边瓯窑烧制的青瓷茶盏,并不接话。
邓延之又道:“饶是这般娇惯,阿妘也并未养成骄纵的性子,相反,凡是见过邓家女郎的,谁人不称赞一句淑性茂质,乃大梁教养典范?”
见慕容熙毫无反应,又忆起邓妘对慕容熙用药的旧事,邓延之了然一笑,“景和,你莫不信,若非被逼到绝境,阿妘一个娇娘,断不会放下脸面,使出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旁人都只道她温柔和婉,却不知一众兄弟姊妹中,她最是气傲心高。”
说到这里,邓延之缓缓摇头,怅惋,“她这样自视甚高的人儿,又哪能想到魂驰梦想的郎君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卑不足道的女使,你让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可惜,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可惜可惜,真是可惜......”
他摇着头,一连说了好几声可惜,似乎兄妹情深,真是替邓妘感到无限惋惜。
慕容熙淡淡瞧着,不为所动,咽下口中茶水,也不再饮。
邓延之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景和,你能容忍阿妘与人珠胎暗结,这份大度,亦是我不曾料想到的。”
慕容熙微微皱眉,嘴角蕴着凉薄的笑,“身为兄长,却设计幼妹,也是我不曾料想到的。”
这话说完,邓延之面容一僵,眼里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轻笑一声。
“设计?景和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有些听不懂了。”
邓延之揣着明白装糊涂,慕容熙也不恼,轻飘飘说道:“难道赵媪不是一直听令于你?”
闻此,邓延之‘哈’的一声,笑了,“瞧瞧,日子久了,我竟把她给忘了。”
慕容熙但笑不语。
邓延之皮笑肉不笑:“一个心术不正的老妇,我哪里记得那么清呢?”
慕容熙眉眼不动,盯住人的目光,不好糊弄。
邓延之迎上他的目光,轻描淡写,“说起这个老妇,不得不感激一个人,萧佩环,如果不是萧佩环当年做的孽,我也找不到这么好使的一把刀。”
萧佩环,便是武昌公主。
慕容熙看他。
“是吗?”
“不然景和以为呢?”
邓延之一笑。
若说先前他尚存了一分试探的心,眼下却是笃定了。
邓延之将自见面起便不曾离手的佛珠放下,拿起温吞的茶水,慢条斯理地饮一口,不无讥嘲。
“在这世上,每日不知要死多少人,区区一个贱妇,谁又会惦记她的生死。”
他笑眼莫名有些扭曲。
慕容熙一言不发,只当没看见。
关于邓家的一些陈年旧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这个中缘由,他还专门派人去查过。
据说武昌公主年轻时,凶悍善妒。
那时的邓原,在都城中,是出了名的惧内。
当年,邓原应庐陵郡王邀请,上门做客,怎知两个多月后,庐陵郡王领着一名美婢找上邓原。
邓原看着美婢大为不解,庐陵郡王却称美婢已怀了邓原的骨肉,还说自己有成人之美,有意将此婢赠与邓原。
出了这么大的事,免不了惊动武昌公主。
美婢跪在面色铁青的武昌公主面前,哭哭啼啼的,只说那日筵席,邓原醉酒后,拉其偷欢,使其有孕。
武昌公主质问邓原,邓原支支吾吾。
武昌公主又问婢女,婢女将那私会的时间地点,说得一个不错,甚至还拿出两人欢好时,邓原亲手交给她的定情之物。
人证物证俱在,邓原无法赖账。
他原就心里有数,但碍于武昌公主在跟前,还是找来府中医士一验。
待医士把完脉,时间果真不错。
婢女既是出自庐陵郡王府,现又有孕在身,武昌公主再是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将此女留在府中。
再后来,外人只听说此女顺利生下一子,便是三郎邓延之。
至于那名婢女后来又如何,再不闻半点消息。
而今看邓延之这模样,应是未能善终。
不然,邓延之又怎会任由赵媪毒杀武昌公主?
慕容熙并不追问,只道:“不管是谁,死了便死了,原也没所谓。可是长舒,你这事做得实在不厚道,如何能将这笔烂账记在我的名下?”
他冷不丁这么一说,邓延之却是被逗乐了,半真半假道:“景和,嫁祸你的事,绝非我本意,全怪那老妇背着我,自作主张。”
慕容熙付之一笑:“事已至此,追究此事,又有何意义?”
他的话虽未直接表态,但邓延之听明白了,满意点头:“是啊,既是旧事,又何必再提?也罢也罢。”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也在邓延之的意料之中。
他弹了弹不染纤尘的衣袖,不紧不慢道:“景和,实话跟你说,朝中已有半数人投靠于我,如今我想拿下台城,犹如探囊取物。”
慕容熙脸上不见意外。
邓延之举起杯盏,对着他遥遥一敬,“今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待来日,咱们再畅饮一番。”
慕容熙也端起茶盏,“却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