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惊世骇俗、足以载入史册(如果史官敢写的话)的“玉玺涮锅”事件,其荒诞的余韵(或者说,那股混合着红油、清汤和传国玉玺特有石料气息的诡异“余味”)尚未在东宫乃至更深层的宫闱暗流中完全消散,另一桩足以撬动更多人心弦、搅动朝局风云的大事,便在暮春最为慵懒、万物疯长的时节,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起因,竟是一碗汤。
一碗本该平平无奇、按着御膳房定例,每日清晨送往继皇后——太子萧靖之的生母,也是晴柔公主的生母——宫中的安神滋补药膳汤。
这日清晨,皇后照例在宫苑中由宫女陪着散了会儿步,呼吸了几口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回到殿内,准备用些清淡的早点。药膳汤被宫人小心翼翼地奉上,白玉碗中热气袅袅,带着当归、黄芪、红枣等药材特有的、混合着些许甜腻与苦涩的药香气。皇后素来不喜此味,觉得过于甜腻厚重,但为着太医叮嘱的身体调养,仍是耐着性子端了起来。
然而,汤匙刚送至唇边,还未及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油腻与浓郁药气的味道猛地冲入鼻腔。皇后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竟完全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将刚刚入口的一点清涎连带着打翻了整碗药膳!
“哐当!”
瓷碗碎裂,温热的汤汁四溅,污了皇后素雅的裙裾和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殿内侍奉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清理狼藉、搀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的皇后。
皇后伏在案边,兀自干呕不止,直呕得面色发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苦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浑身虚软无力,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贴身嬷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边轻拍皇后的背,一边厉声催促宫人,“快!快去传太医!快禀报皇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惊鸟,瞬间飞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皇帝陛下正在前朝主持早朝,闻讯立刻罢朝,龙颜大惊,匆匆起驾赶往皇后宫中。东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彼时,萧靖之正强打着精神,倚在寝殿的软榻上翻阅一本闲书,试图转移对自身沉疴的注意力。闻听母后宫中突发急症,他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在地,脸色骤变,强撑着便要起身:“备辇!即刻去母后宫里!”
老大慌忙上前劝阻:“殿下,您自己的身子还未好利索,此刻皇后宫中必然人杂事乱,您若去了,万一有个闪失…不如先让属下前去探听清楚…”
“那是母后!”萧靖之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母后身体向来康健,极少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莫非…是旧疾复发?还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联想到近来朝局与后宫并不太平,瑞王及其党羽虎视眈眈,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冷,手脚冰凉。
当他被内侍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赶到皇后宫中时,殿外已候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妃嫔、宗室女眷,个个面上带着忧色(真假难辨),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息。皇帝已在内殿,太医署的几位院判、御医正围在凤榻前,轮番为皇后诊脉,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凝重,低声商议着什么,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靖之被内侍引入内殿,只见母后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但剧烈的呕吐已止,只是精神萎靡,见到他来,勉强扯出一丝安抚的笑容。皇帝坐在床沿,眉头紧锁,紧紧握着皇后的手,目光却胶着在那几位交头接耳的太医身上,显然在等待一个确切的诊断结果,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某种独特轻快韵律的脚步声,打破了内殿的凝重。帘栊一挑,四皇子萧靖昀挤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件杏子黄的团花纹常服,脸上还带着刚从自己小厨房里沾上的、研究新式点心留下的细白面粉,手里竟还拎着个他惯常用来装“样品”和“配料”的锦囊,一副匆匆赶来的模样。
“父皇,大哥,母后怎么样了?”他一边问,目光却已敏锐地扫过皇后的面色、唇色,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药味和…别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
“老四?你来做什么?”皇帝皱眉,对他这副“不务正业”还贸然闯入内殿的模样有些不满。
“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和,特来…探望,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萧靖昀嘴里说着,人却已凑到了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后,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生病的母亲,倒像是在观察一件稀有的、状态奇特的食材,“母后,您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呕吐,可有头晕、乏力、畏寒或燥热之感?近些时日口味可有突变?对何种气味格外敏感?比如…油腻?甜腻?还是腥气?”
他问得又快又细,完全是医家问诊的路数,倒把旁边几位正要开口回禀的太医给噎了一下,面露不豫之色。
皇后虚弱地摇头:“就是突然闻着那汤味恶心…吐了便好些,只是浑身无力,心里慌慌的。”
萧靖昀点点头,忽然伸出手,一脸理所当然:“母后,让儿臣也瞧瞧脉象?”
皇帝和萧靖之都是一愣。太医们也面露异色。谁都知道这位四皇子痴迷吃喝玩乐,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从未听闻他通晓医术,更遑论是为尊贵的皇后娘娘诊脉了。
“胡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院判忍不住低声呵斥,“四殿下,诊脉之事非同儿戏,关乎娘娘凤体安康,岂是能随意…”
萧靖昀却像是没听见,已经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皇后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他的动作出奇地稳,神情也一改平日的散漫不羁,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究欲,仿佛在品味一道失传已久的名菜,或是在鉴定一块稀世美玉的成色。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荒诞又透着几分诡异郑重的一幕,眼神各异,有惊疑,有不屑,有担忧。
萧靖昀闭着眼,全神贯注,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起初,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仿佛尝到了一道味道复杂的菜,一时难以分辨主味。随即,他指尖稍稍调整了位置,按得更深了些,细细体会。片刻后,他脸上闪过一丝恍然,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这惊讶化为了然,最后,竟绽开一个明亮至极、混合着兴奋与某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仿佛终于确认了一道绝世珍馐的配方)的笑容!
他倏地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看向皇帝和萧靖之,又扫过几位目瞪口呆的太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父皇,大哥,母后这是喜脉!而且是…双胎之象!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应指搏动有力,左右手尺脉尤其明显…错不了!恭喜父皇!恭喜母后!恭喜大哥!”
“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内殿。
喜脉?双胎?
皇后有孕了?!还是双生?!
皇帝猛地从床沿站起,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为狂喜,握住皇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皇后…你…你真的…”他年岁已不轻,皇后亦非青春少艾,此等喜讯,简直是天降祥瑞,福泽绵长!
皇后自己也懵了,苍白的面容上飞快地掠过惊愕、茫然,最后染上一抹难以置信的红晕,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萧靖之则僵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母后有孕…双胎…这消息带来的震动,远超他虚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负荷,心口一阵窒闷,他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那几位太医更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他们方才诊脉,确实察觉到皇后脉象有异,滑而有力,似有孕象,但考虑到皇后年岁、加之近期并无明显征兆,且这脉象又有些…奇特之处,他们正斟酌着如何谨慎回禀,却不料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四皇子如此直接、肯定地道破,还一口咬定是“双胎”!
“四殿下…此言…可有把握?”院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问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怀疑。
萧靖昀自信满满,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八九不离十!母后脉象与寻常单胎有细微差别,尺脉应指更显,且…嗯,儿臣曾研习过南疆一些偏门医典,其中记载双胎脉象特征,与母后此刻情形颇为吻合!再者,母后此次孕吐如此剧烈突然,也与双胎耗损母体精气、反应更甚有关。若不信,过上些时日,母后腹部显怀,或请更有经验的嬷嬷触诊,自见分晓!”
他说得头头是道,虽引用的“南疆偏门医典”听起来不太靠谱,但那笃定的态度和清晰的脉象分析,竟让人一时难以反驳。尤其皇帝此刻已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深究,连连点头,龙颜大悦:“好!好!老四,你倒是有心!竟还通晓此道!赏!重重有赏!”
萧靖昀却浑不在意赏赐,目光在皇后腹部转了转,脸上又露出那种研究稀有食材般的好奇与兴奋,补充道:“而且,依儿臣浅见,这双胎之中,很可能…至少有一位是小皇妹!”
“女娃?”皇帝眼睛更亮,他已有数子,公主却只有晴柔一个,若再添女娃,自是欢喜。
“脉象偏阴柔清灵些。”萧靖昀煞有介事地点头,仿佛在品评一道菜的滋味,“当然,现在时日尚早,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不小!”
又是一个炸弹。若真是龙凤双胎,或两位公主,对皇室而言,更是锦上添花,祥瑞中的祥瑞!
皇后宫中,瞬间被巨大的喜庆氛围淹没。皇帝开怀大笑,当即下令重赏阖宫上下。先前紧张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宫人们脸上都带上了笑容,奔走相告,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小公主。
只有萧靖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慢慢冷静下来。喜悦自然是有的,血脉延续,皇家添丁,无论如何都是喜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责任与忧虑。母后年纪不轻,怀双胎必定更加辛苦危险,孕期和生产都将面临更大的风险。而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在这微妙的时间点,又会给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局后宫,带来怎样的变数?瑞王那边…会如何反应?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又会如何盯着母后的肚子?
他看着被众人环绕、面露羞涩与喜悦的母后,又看了看正兴致勃勃向父皇描述“双胎孕期特殊膳食调理方案”(声称要结合“火锅养生法”和“喷嚏排毒法”进行创新)的四弟,心中百味杂陈,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喜讯如同春风,迅速吹遍了宫闱内外。朝臣们纷纷上表恭贺,后宫妃嫔们(心情复杂者居多)也按制前来道喜,连带着因“玉玺涮锅”而有些灰头土脸、被罚闭门思过数日的晴柔,都被皇帝特赦允许出来走动。小公主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要当姐姐了,小脸上满是新奇,绕着母后的肚子好奇地看来看去。
东宫似乎也因此事,暂时笼罩上了一层短暂的、真正意义上的喜气,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喜庆之下,有人却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开始了他的“防护”行动。五皇子萧靖晟的“妹妹成长基金”账簿,在沉寂了数日后,被再次郑重其事地翻开。只是这次,他在原有的、荒诞不经的项目条目之后,用更加狂放、更加郑重、仿佛在书写传世法典般的笔迹,增补了全新的、划时代的篇章——
【《护妹(及未来可能之妹)特别公约》(皇室内部试行版)】
鉴于:
1.母后身怀双胎,未来极有可能新增皇室女性成员(即吾妹)。
2.历史经验表明,妹妹乃世间至宝,亦易招致无端觊觎、嫉妒与伤害(参见晴柔妹妹历险记及奉先殿尿印事件)。
3.为防微杜渐,保障现有及未来妹妹们之身心健康、快乐成长及合法捣蛋权益,特制定本公约。
公约条款(节选):
第一条:全面防护
所有签署本公约之兄长(目前签署人:萧靖晟),均有义务动用一切合法及“必要”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物理威慑、经济制裁、舆论引导、阴谋破坏敌方阴谋),保护妹妹免受任何形式之欺负、惊吓、利用、不合理课业压力、难吃点心之荼毒、以及不漂亮衣裳之伤害。
第二条:资源倾斜
“妹妹成长基金”自动升级为“妹妹及未来妹妹联合成长超级基金”。原有项目保留并扩容,新增“双胎豪华婴儿房建造基金”、“金牌稳婆与太医打点费”、“防堕胎防难产防意外专项保险”等子项目。基金规模需随妹妹数量同比增加。
第三条:揍爹优先条款(重中之重)
若发现父皇因任何理由(包括但不限于:听信谗言、一时糊涂、偏心眼、被美色所迷、喝多了等)做出可能危害母后及未来妹妹安全健康之决策或行为,任何签署本公约之兄长,在履行常规劝谏程序无效后,有权采取“必要物理提醒措施”(即揍爹),以唤醒其父爱及理智。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如罚跪、禁足、克扣月例等),由基金支付“英勇行为津贴”及“后续公关善后费”。
(附注:此条款需在至少另外两位兄长(建议大哥、二哥)联署背书后方可激活。揍爹时需注意部位,避开要害,以造成适度疼痛与深刻反思为度,严禁造成永久性损伤或影响朝政。建议优先使用枕头等软性工具。)
第四条:情报共享与联合行动
各兄长需建立妹妹周边安全情报网,及时通报可疑人物、事件、食物、玩具。遇重大威胁,需启动“兄长联席会议”机制,共商对策,统一行动。严禁单打独斗,以免被各个击破。
第五条:妹妹特权
妹妹拥有天然豁免权。其一切出于天真、好奇、自卫或单纯觉得好玩而进行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揪胡子、撒糖丸、流口水显影、拿玉玺涮火锅等),均受本公约保护,不得追究。其无意中造成之损失,由基金支付赔偿。妹妹之合理(及不合理但可爱)要求,兄长应尽力满足。
第六条:公约效力
本公约自签署之日起生效,直至所有妹妹平安成年、出嫁(需经兄长团联合审核夫婿)、或明确表示无需保护为止。单方面不得废止。本公约之解释权归发起人及兄长联席会议所有。
下方为预留签署栏:
发起人/首签人:萧靖晟(指印)
见证人/潜在联署人:萧靖之(待签)、萧靖安(待签)、萧靖昀(待签)
特别受益人/不知情者:萧晴柔(及未来妹妹们)
五娃写罢,捧着自己这份字迹狂放、逻辑感人、胆大包天、堪称惊世骇俗的《护妹公约》,心潮澎湃,自觉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自家账簿史册)的伟业。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妹妹们在兄长们用公约构筑的铜墙铁壁下,无忧无虑、无法无天快乐成长的景象。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定要让大哥、二哥、四哥都签上名,最好…再想办法让父皇也“被自愿”地认可一下,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至于这公约究竟有多少可行性,尤其是那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揍爹优先条款”…五娃觉得,细节问题,可以日后慢慢完善。关键是态度!是决心!是向全天下(主要是后宫和朝堂的潜在威胁)宣告兄长团的底线!
春风拂过东宫庭院,吹动新发的嫩叶,也吹动了少年兄长心中那面名为“守护”的、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旗帜。深宫之中,新的生命在孕育,新的波澜也在悄然酝酿。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尚未出世的妹妹们,规划起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绝对霸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