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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针密室和晴柔身世秘密的发现,如同投入东宫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深水中的又一颗重磅顽石,激起的波澜无声无息,却在每个人的心底都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那缕淡金色的胎发、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那根刻着“晴”字的百炼乌钢针,被萧靖之用最厚的绸布包裹,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丝绒的小巧檀木匣中,亲自上锁,钥匙贴身收藏。那只装着晴柔婴孩衣物的油布包,也一并被收妥。

他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老二萧靖安——再多说什么,只在萧靖安将匣子呈上时,看着窗外秋阳下那个安静看书的瘦弱身影,用几近耳语的音量说了一句:“继续盯着。晴柔的身世,一个字都不能外泄。等……她再大些,等她能承受,我们再告诉她。”

萧靖安默默点头,如同磐石。他明白,这秘密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本就孱弱的孩子,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在太子兄长有足够的力量扫清所有潜在威胁之前,最好的保护,就是沉默。

然而,东宫内部可以暂时按下这惊涛骇浪,外界的风云,却不会因此停歇片刻。尤其当这风云,再次以一种诡异、荒诞、且似乎隐隐与“南宫”二字扯上关系的方式席卷而来时。

就在密室被发现的第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被民间惊恐地称为“笑灾”的怪病,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这桩奇案的源头,竟是一碗汤。

一碗在短短半月内风靡京城达官贵人圈、号称“采自蓬莱仙方、用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以天山雪水慢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饮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甚至白发转黑、返老还童”的神奇养生汤——“归元大补汤”。

推出此汤的,是京城新开张不久、却已声势浩大的药膳铺“归元堂”。归元堂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明面上的东家是个精瘦干练、笑容可掬的周姓商人,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隐约听说,这铺子背后站着某位位高权重的宗室王爷,只是无人敢点破。也正因这份若有若无的背景,加上“归元大补汤”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奇效,短短时间内,归元堂门庭若市,一“汤”难求。预订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每日清晨铺子未开,门前便已排起长龙,其中不乏身着绫罗绸缎的管家、仆役,皆是替自家老爷、夫人来求这“仙汤”的。

然而,三日前,第一批有幸品尝到这“仙汤”的幸运儿们,开始陆续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症状。

不是寻常食物中毒的上吐下泻,腹痛如绞。

而是——笑。

无法控制、毫无缘由、歇斯底里的大笑。

起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不住的轻笑。当事人或许还会觉得有些尴尬,试图用咳嗽或喝水掩饰。但很快,轻笑就变成了清晰的、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大笑,继而是狂笑、疯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笑得浑身肌肉抽搐、几乎窒息,却依然停不下来!仿佛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以“笑”为食的魔鬼,接管了所有的神经和肌肉。

最先在公开场合发作、并引发轩然大波的,是礼部一位年过五旬、素来以严肃古板着称的崔侍郎。那日早朝,他正手持象牙笏板,一丝不苟地向皇帝陈奏关于冬至祭天大典的筹备事宜,声音庄重,措辞严谨。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噗嗤”声。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侍郎自己也愣住了,老脸涨红,试图继续,可那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扔了笏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从指缝里漏出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的笑声!最后干脆跪倒在地,蜷缩着身体,一边用头磕着金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一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声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诡异莫名。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继而是一片哗然!御座上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某个连锁反应。朝堂上,又有两三位官员脸色骤变,或捂嘴,或捶胸,随即也加入了这疯狂的“大笑合唱”!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场景已足够骇人听闻——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变成了几个朝廷大员满地打滚、狂笑不止的滑稽剧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宫墙。人们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朝堂上,京城各处,都有类似症状的人出现。一位在家中宴客的富商,笑着笑着从椅子上滑下去,撞翻了满桌珍馐;一位正在茶楼听说书的老翰林,笑着笑着滚下了楼梯;更有一位正在胭脂铺挑选水粉的官家小姐,笑着笑着一头撞进了胭脂架,姹紫嫣红糊了满脸,形如疯妇……

短短三日,上报顺天府备案的“笑病”患者已逾百人,实际人数可能更多。医馆人满为患,躺满了各种姿态狂笑、直至虚脱的病人,呻吟与狂笑交织,大夫们束手无策,焦头烂额。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闻所未闻的“笑灾”,人心惶惶。

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归元堂,以及那碗被奉若神明的“归元大补汤”。因为所有发作的病人,在发病前一至两日内,都曾饮用过此汤,或多或少。

顺天府雷厉风行,立刻查封归元堂,锁拿周姓东家及所有伙计。大刑之下,那周东家熬不住,哭嚎着招认,这“归元大补汤”的配方和药材,并非他所有,而是瑞王府一位姓赵的清客(正是钱有方供出的赵清客!)提供,他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负责经营和敛财,所得利润与瑞王府分成。

消息传回东宫时,萧靖之刚喝完今日的汤药,正用清水漱口。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药味的苦涩似乎还在舌尖萦绕。

“那汤的方子,可拿到了?”他问侍立一旁的老大。

老大摇头,声音平稳:“回殿下,顺天府抄了归元堂,但未找到完整的配方。熬汤的厨子和管事都说,核心的几味药材是赵清客每次亲自送来,研磨成粉,他们只负责按比例加入辅料熬煮。赵清客此人,在瑞王府被查之前就已不见踪影。不过……”

“不过什么?”

“据几个症状较轻、尚能断续说话的官员回忆,那汤初入口时,除了药材的香气,还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又咸又涩,又带着点腥气,绝非正常药膳应有的味道。”

萧靖之眉头微蹙,目光转向一旁仿佛永远沉浸在瓶罐世界里的萧靖昀。

萧靖昀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着,此刻见大哥望来,立刻道:“大哥,让我去太医院看看那些病人。光听描述,难以断定。”

萧靖之颔首:“小心些,带上人。”

“是。”

萧靖昀拎起他从不离身的锦囊,带了两个东宫侍卫,直奔已乱成一锅粥的太医院。

太医院最大的诊室里,此刻如同人间炼狱的欢笑版。十几个症状严重的“笑病”患者被安置在此,用软布束缚在简易床板上,防止他们笑到抽搐时伤到自己。即便如此,室内依旧充满了各种音调、各种节奏的狂笑、嘶笑、干笑、尖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烦躁。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过度兴奋后产生的酸浊气息。

萧靖昀面不改色,掏出一小块浸了薄荷与冰片汁液的棉团塞住鼻孔,定了定神,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床前。那是一位工部的郎中,此刻笑得满脸通红,眼球突出,嘴角咧到耳根,涎水顺着下巴流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萧靖昀翻看他的眼皮,瞳孔微微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又探其脉象,跳动急促紊乱,如奔马驰原。他凑近,避开对方喷出的唾沫星子,仔细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除了口臭,果然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咸腥与某种奇特花草辛辣气的味道。

他如法炮制,检查了另外几人,症状大同小异。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诊室,摘下鼻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凝重。

太医院院正和一干太医早已等候在外,眼巴巴地看着他。

“四殿下,可看出什么端倪?此症……闻所未闻啊!”院正急得胡子都在抖。

萧靖昀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不是寻常的毒,也不是疫症。是一种极为偏门、几乎失传的神经药物所致,名曰‘极乐癫狂散’。”

“极乐癫狂散?”院正和众太医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名。

“此方源于前朝宫廷秘药,本是用微量来助兴或审讯逼供,可令人精神亢奋,口吐真言。但若过量,”萧靖昀指了指身后的诊室,声音发冷,“便会如此,心神被强行催至狂喜巅峰,无法自控,直至精力耗尽,虚脱而亡。看他们脉象,已近强弩之末,若再不解,最多再撑一日。”

院正脸色惨白:“那……那可有解药?!”

萧靖昀沉默了一瞬,才道:“有。但解药需一味特殊的‘药引’。”

“何物?便是千年人参、万年雪莲,下官也立刻去寻!”

“非是草木金石。”萧靖昀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眼泪。且必须是中毒者至亲之人的、发自肺腑的悲恸之泪。因这‘极乐癫狂散’的药理,是强行引动人心最深处的‘喜’与‘乐’,唯有至亲血脉相连、真情流露的‘悲’与‘痛’,方能以情制情,以悲抑喜,中和药性,导气归元。”

院正和众太医彻底呆住了。眼泪?还要至亲的悲恸之泪?这……这算什么解药?这简直是……

“这……这如何去寻?”院正声音发苦,“许多大人亲属不在京中,即便在京,又如何能保证其至亲此刻便能生出‘悲恸’?更何况……”他欲言又止,有些官员家中关系复杂,至亲是否愿意为其落泪,还未可知。

萧靖昀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这只是他从那本南宫家涂鸦本残页上看到的、关于类似药性的零星记载推演而来,从未实践过。那记载语焉不详,只提了“至亲悲泪可解”,具体如何操作,用量几何,一概没有。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将太医院所见和推断,一五一十禀报给萧靖之。

萧靖之听完,久久不语,指节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烛火将他沉静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放着装有晴柔秘密的檀木匣,也放着记载南宫家药术的涂鸦本。

“至亲悲泪……”他低声重复,目光幽深,“那‘极乐癫狂散’的配方,与南宫家涂鸦本上所载,可有相似之处?”

萧靖昀精神一振,立刻道:“大哥明鉴。我正想提及。涂鸦本后部有几页残破记载,提到一种‘癫笑散’,主药与这‘极乐癫狂散’有六七成相似,皆是作用于心脑,令人情志失控。只是南宫家记载的‘癫笑散’药性更烈,解法也更为……残酷,并非用泪,而是另一种以毒攻毒的霸道法子。这‘极乐癫狂散’,像是‘癫笑散’的简化或改良版。”

又是南宫家。

萧靖之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碎片:糖葫芦签上的密语,指向南宫旧宅;旧宅中发现的涂鸦本,记载着南宫家孩童的成长和密文、药方;绣花针引出的密室,藏着晴柔的身世和一件凶器般的乌钢针;如今,这席卷京城的诡异“笑灾”,其根源药物,竟也与南宫家的秘传药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宫家……这个已经覆灭的家族,它的影子,它的遗产,它的秘密,为何总是一次又一次,以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搅动朝堂风云?这背后,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引导,或……利用?

他正沉思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五娃萧靖晟变了调的惊呼:

“大哥!大哥!不好了!出事了!璇玑……璇玑她……”

萧靖之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带倒了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顾不上袍角被溅湿,疾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五娃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惊惶,话都说不利索:“璇、璇玑……她下午在皇后宫里玩,不知怎的,偷喝了……偷喝了小半碗御膳房刚送来、给娘娘尝鲜的‘归元养生羹’!那羹……那羹听说就是按归元堂的方子做的!她喝完没多久,就……就开始笑!停不下来地笑!皇后娘娘和乳母怎么哄都没用,现在……现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紫了!”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萧靖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五娃,甚至来不及吩咐什么,径直朝着皇后宫的方向冲去,脚步踉跄,全不似平日稳重温雅的模样。老大和萧靖昀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皇后宫中,已是一片混乱。

璇玑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小身子因为持续不断的、剧烈的笑而一下下痉挛着。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发紫,额头上青筋都浮现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咯咯……哈哈……呃呃……”的、已经有些变调、甚至接近呜咽的笑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口水,糊了满脸。她似乎想停,可完全控制不住,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急得脸色煞白,用软布不停擦拭她脸上的泪和汗,声音带着哭腔:“璇玑!璇玑!看看娘!别笑了!乖,别笑了……”瑶光被吓得躲在一旁宫女身后,紧紧抓着宫女的裙子,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太医围在一旁,束手无策,有人试图用银针,可璇玑笑得浑身乱颤,根本无法下针。

“让开!”萧靖之的声音嘶哑,拨开围着的众人,冲到乳母面前,伸出手,“给我。”

乳母如蒙大赦,颤抖着将已近虚脱的璇玑递到太子怀中。

小小的、滚烫的、颤抖的身体落入怀抱,那失控的、令人心碎的笑声近在耳边。萧靖之紧紧抱住女儿,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承担那无尽的、痛苦的“欢乐”。他能感觉到璇玑的心脏在他掌心下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的、濒死的小鸟。

“璇玑……爹爹在这里,不怕,不怕……”他低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用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试图安抚,可毫无作用。璇玑的笑声渐渐变得微弱,不是因为缓解,而是因为力竭,小脸由紫转白,嘴唇开始发青。

萧靖昀挤上前,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大哥,是‘极乐癫狂散’,剂量不轻!必须立刻解!”

“如何解?!”萧靖之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赤红,“至亲悲泪?我是她爹爹!我的泪可以吗?要怎么用?说啊!”

萧靖昀被他眼中的厉色慑得一怔,随即咬牙道:“按记载,需至亲悲恸之泪,直接滴入中毒者口中或眼内,以情引气……可具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萧靖之已经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住女儿滚烫的、泪痕交错的小脸。他看着璇玑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张开、却只能发出破碎气音的嘴,看着她生命的光彩在那癫狂的笑声中一点点黯淡……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疼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那疼痛来自血脉深处,来自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幼女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来自对那幕后黑手的滔天愤怒,更来自对可能失去的、无法承受的恐惧。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了他发红的眼眶,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划过紧抿的唇,然后,不偏不倚,正正滴入了璇玑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干燥起皮的小嘴里。

那滴泪,咸涩,微苦,带着一个父亲所有说不出口的焦灼、痛楚与深爱。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璇玑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小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小脸皱成一团,咳出了些许带着药味的清涎。

咳完之后,她喘息着,茫然地眨了眨湿漉漉的长睫毛,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那层蒙着的、狂乱的“喜”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孩童特有的、带着痛楚和委屈的清澈。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爹爹那张苍白的、下颌紧绷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小嘴一瘪,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属于婴孩的、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哇——爹爹——呜哇——”

哭声嘶哑,却无比真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依赖。

萧靖之紧紧抱着失而复得般嚎哭的女儿,将脸埋进她带着奶香和泪味的颈窝,久久没有抬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萧靖昀站在一旁,看着这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幕,喃喃自语,如同梦呓:“至亲悲泪……原来……真的可以。无需任何君臣佐使,无需任何复杂工序,只需一滴……源自真心的泪。”

他猛地转身,看向太医院院正和闻讯赶来的几位重臣,眼神亮得惊人,语速飞快:“快!立刻准备大量黄连、黄柏、龙胆草、苦参、穿心莲……所有能找到的、性味极苦大寒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在太医院前院架起大锅,越多越好!熬汤!熬最苦的汤!苦到让人喝一口就想把肠子吐出来的那种!”

院正还没从太子落泪、公主转危为安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问:“熬……熬苦汤?作甚?”

“作药引!”萧靖昀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为每一个中毒者找来他们的至亲悲泪!但我们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哭!用这天下至苦之汤,逼出他们的眼泪!用他们自己的眼泪,做他们自己的药引!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夜色,在恐慌与忙碌中,彻底降临。

太医院的前院空地上,如同野战时支起的行军灶,整整十五口最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底下柴火熊熊。太医、药童、杂役,甚至被临时调来的禁军士兵,全都成了烧火工、挑水夫。一筐筐晒干的黄连、一堆堆切片的黄柏、一捆捆带着泥土的苦参……被毫不吝啬地倒入沸腾的大锅中。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集合了世间百种苦味精华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苦气,冲天而起,弥漫了小半个皇城,顺风飘出宫墙,让无数夜归的百姓闻之变色,恶心欲呕。

这气味,比之前“苦瓜奶风暴”恐怖十倍、百倍!那是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地狱般的苦!

第一锅“哭丧汤”(不知谁先叫出了这个贴切又惊悚的名字)熬好了。漆黑的汤汁在锅中翻滚,冒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泡沫。

第一个被抬上来试药的,是那位在朝堂上率先发作、此刻已笑得奄奄一息的崔侍郎。两名强壮的仆役捏着他的鼻子,另一人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已稍晾)的汤汁,不由分说,对着他大张的、犹在“呵呵”作响的嘴,灌了下去!

“咕咚……咕……呕——!!!”

汤汁入口的瞬间,崔侍郎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整张脸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痛苦和生理排斥的狰狞模样!他想吐,可被捏着鼻子,只能硬生生咽下。那汤汁所过之处,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袋,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熨过,又像有千万根钢针在同时攒刺!极致的苦味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味觉,甚至嗅觉,直冲天灵盖!

“哇啊啊啊——!!!”

不是笑,是哭!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瞬间糊满了他皱纹纵横的老脸。他哭得蜷缩起来,哭得捶胸顿足,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哭声中充满了对这碗汤、对这场无妄之灾、或许也是对人生的全部控诉与绝望。

旁边的医童早已端着铜盆准备好,接住那汹涌的泪水。

等他哭到近乎脱水,声音嘶哑时,萧靖昀指挥人,将他自己的眼泪混入第二碗稍淡些的“哭丧汤”中,再次灌下。

这一次,崔侍郎没有哭。他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许久,才嘶哑地、微弱地问了一句:“结……结束了?”

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庆幸与难以置信的喧哗。

成了!这匪夷所思的、以苦通哭、以哭制笑、以泪为引的法子,竟然真的成了!

接下来的大半夜,太医院前院变成了人间炼狱的“哭泣”版。一锅锅“哭丧汤”熬好,一勺勺灌下,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痛哭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眼泪被收集,混合,再灌下……周而复始。被送来的中毒者家属,远远看着自家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被灌下那可怕的汤药,然后哭得死去活来,既心疼又骇然,不少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而真正的、计划外的“灾难”,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眼泪,不够用了。

不是药材不够,是人力的极限。收集眼泪需要人手,现场混合、灌药需要人手,照顾哭到虚脱的病人也需要人手。而中毒者还在不断增加,被从京城各处源源不断送来。那十几口大锅昼夜不停,熬出的汤药堪堪够用,可收集眼泪的速度,远远跟不上。

不知是哪个机灵(或者说被逼急了)的太医或差役,看着那些在警戒线外围观、不时抹泪的中毒者家属,又看看远处依稀亮着灯笼的胭脂水粉铺,突发奇想。

片刻后,一队顺天府的差役,拿着府尹的手令,敲开了京城最大的几家胭脂铺的门。不由分说,将那些或是值夜、或是早起准备卸门板的掌柜、伙计,以及铺中所有正在选购或闲逛的女客(其中不乏高门女眷),全部“请”了出来,排成一列,带到太医院前院那片“苦气”弥漫的空地边缘。

差役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浓缩辣椒水和姜汁的布条,在那些尚不明所以、或惊恐、或愤怒的女子们面前,猛地一晃!

“阿——嚏!阿嚏!咳咳……呕……”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辛辣无比,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生理反应!喷嚏、咳嗽、干呕,最重要的是——眼泪!不受控制的、哗啦啦的眼泪!

女子们何曾受过这种“待遇”,顿时哭的哭,骂的骂,乱作一团。可她们的眼泪,却如同珍珠(此刻是救命稻草)般,被眼疾手快的医童用铜盆、木桶接住,迅速送到熬汤的锅边。

一盆盆、一桶桶混合了胭脂香粉味、辣椒姜汁刺激和女子委屈惊惧的泪水,被倒入“哭丧汤”中。汤药的味道似乎更复杂了些,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这一“创举”迅速被推广。天亮时,太医院门前排起了两条长龙:一边是抬着中毒者的家属,一边是被“请”来贡献眼泪的各色女子(从千金小姐到平民妇人)。哭声、骂声、苦味、胭脂味、药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京城开国以来最诡异、最混乱、也最难忘的一个清晨。

当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和苦雾,这场席卷京城的“笑灾”,终于在“哭丧汤”和全城女子(被迫)贡献的眼泪攻势下,被艰难地控制住了。大部分中毒者得以缓解,虽元气大伤,但性命无忧。少数几个年老体弱、中毒太深的,终究没能撑过来。

而经此一夜,京城多了许多谈资,也多了许多“后遗症”。那些亲身经历过“哭丧汤”洗礼的人,从此对“苦”字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见到汤药就腿软,闻到药味就反胃。而那些被强行“借”了眼泪的胭脂铺,损失惨重,好些女子哭花了昂贵的妆容,蹭掉了新买的胭脂,好些铺子的存货被慌乱中碰撒践踏,掌柜们欲哭无泪,接连数日挂出“盘点”、“歇业”的牌子。更有甚者,民间悄然兴起一种古怪的“风俗”——遇到烦心郁结之事,不去求神拜佛,反而自己熬一碗黄连苦参汤,捏着鼻子灌下去,哭一场,美其名曰“苦尽甘来,泪涤尘烦”,据说效果显着,比任何劝慰都管用。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靖昀正在清洗他那些熬汤的器皿,手指都被苦汁浸得发黄。五娃凑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四哥,你说,咱们这‘哭丧汤’……哦不,是‘涤烦静心汤’,有没有可能……做成常备药?也不用这么苦,稍微温和点,专治那些心情郁结、肝火旺盛的。你看昨晚那场面,需求多大啊!这绝对是蓝海!不,是苦海!苦海里的金矿!咱们可以出不同浓度,轻症用‘微苦清心款’,重症用‘至苦涤虑款’,再弄个‘尊享版’,加点安神香料……名头我都想好了,就叫‘四皇子秘制·忘忧静心汤’!保证……”

萧靖昀停下刷洗的动作,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他。熬了一夜,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沉淀。

五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干笑两声:“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四哥你别当真……这汤,这汤还是太……太别致了,呵呵……”

萧靖昀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清洗器皿,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当夜,东宫书房。

夜已深,万籁俱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柔和。

萧靖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案后批阅文书,而是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璇玑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一缕头发。她睡得很沉,只是偶尔在梦中会轻轻抽噎一下,长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笑灾”,显然吓坏了她,即便在睡梦中,也残留着不安。

萧靖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久久不曾移开。白日里那滴落入她口中的泪,那滚烫的、绝望的、又最终带来生机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他想起璇玑恢复清醒后,看着他,瘪着嘴,用哭哑的小嗓子,含混不清地叫“爹爹”,然后把小脸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抬头的模样。

也想起太医院前那冲天的苦气,震耳的哭声,混乱的人影,和那碗救了许多人、也苦了许多人的“哭丧汤”。

更想起,这所有一切的源头——那碗“归元大补汤”,以及它背后若隐若现的瑞王府,和那个似乎总与南宫家旧事脱不开干系的赵清客。

南宫家的药方,被用来制造这场波及甚广的“笑灾”,目标是谁?是那些朝中官员?还是……无意中喝下的璇玑?抑或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一个警告,或者一个……更大阴谋的序幕?

那“极乐癫狂散”需要至亲悲泪来解,这般刁钻的解法,是刻意为之,还是巧合?若今日他没有那滴泪,璇玑会如何?那些没有至亲在侧、或至亲无泪的人,又该如何?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远处宫墙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萧靖之低下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阴谋算计,暗流汹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妹妹们。

他用指尖,极轻地拭去璇玑眼角一丝梦痕。

然后,抱着她,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只剩下璇玑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羊角灯芯偶尔毕剥的轻响。

窗外,月光流转,夜色如墨。

而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哭笑”洗礼的城池,在短暂的死寂后,正缓缓地,重新开始它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只是那心跳里,是否还残留着“笑癫散”的悸动,和“哭丧汤”的苦涩,便只有时间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