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探险带回的震撼性信息,如同投入东宫这潭深水中的又一枚重磅炸弹,余波久久未能平息。璇玑血脉的秘密、前朝末帝的忏悔、皇陵中的未知之物、先帝隐晦的遗言……这些信息在兄弟几人心中日夜萦绕,带来的是更深的隐忧与亟待行动的迫切感。然而,外界的风波,却并不会因为东宫内部的心事重重而停歇。
尤其当这场风波,以一种极其匪夷所思、却又带着东宫鲜明烙印的方式,席卷了本应庄严肃穆、关乎天下士子命运的科举考场时。
那是在枯井探险后的第七日,春闱会试的第三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
三年一度的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将毕生所学、满腹经纶,寄托于这几场考试之中,希冀鱼跃龙门,光耀门楣。尤其这会试,在京师贡院举行,天下瞩目,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朝野物议。故主考官、同考官的人选,向来慎之又慎。今科会试,主考官是年过六旬、以学问渊博、持身周正着称的礼部尚书周世雍,而副主考官之一,便是奉旨“历练朝务”、实则带着特殊任务的三皇子萧靖安。
朝中上下,对这位“闷葫芦”三皇子担任此要职,本就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陛下是历练皇子,有人觉得是太子有意扶持,更有人私下揣测,这位三皇子行事不循常理,不知会在科场上弄出什么幺蛾子。但鉴于其之前的“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合理赖床论”和“护国实录”),倒也没人敢公开质疑。
然而,当会试第三场策论的题目,从主考房内最终确定,并誊抄分发至各号舍时,整个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与低低惊呼的声音。
主考官周世雍,此刻正坐在主考房内,面色潮红,额角青筋隐现,手里捏着那张由萧靖安亲笔拟定、他最终不得不盖印同意的策论题目原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反反复复看了那题目不下十遍,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再戴上细看,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老眼昏花。
题目只有一行字,写在一张普通的、没有任何花边的素白宣纸上,字迹是萧靖安特有的、瘦硬而工整的楷体:
“请以《诗·小雅·鹤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为题,作策论一篇,阐发经义,针砭时弊,字数三千以上。另,于文后附‘密解’一段,用以阐释核心观点或补充未尽之意。‘密解’字数、形式、载体均不限,可作注、可绘图、可列式、可用暗符,唯求清晰达意,不拘一格。”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了“论仁政以安天下”、“论强兵以固边疆”、“论选贤以明吏治”之类的常规套路。题目是《诗经》中的句子,这倒常见。但后面那个“密解”,还“字数形式载体不限”、“可绘图、可列式、可用暗符”、“不拘一格”……这算什么?!这是科举会试,国之抡才大典,不是小孩子涂鸦游戏,更不是猜谜大会!
周世雍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那张纸,对着面无表情的萧靖安,声音都在发颤:“三、三殿下!这……这‘密解’是何意?科场文章,自有法度!八股制义,格式严谨,岂可……岂可容此等、此等儿戏之言?!还要绘图、列式、用暗符?这成何体统!传将出去,岂不让天下士子笑掉大牙,让后世史家诟病本朝取士不严?!”
萧靖安安静地听完周老尚书的慷慨陈词,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等对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周大人,会试取士,所取为何?”
“自然是经世致用之才!饱学鸿儒之士!”周世雍不假思索。
“何为经世致用之才?”萧靖安追问,“是只会照搬经典、恪守格式、写出千篇一律文章的书呆子,还是能跳出窠臼、洞察时弊、提出切实解决之道,甚至能以非常之法传递非常之信息的聪敏之人?”
“这……”周世雍一时语塞。
“《鹤鸣》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美石也,然需他山之石砥砺,方显其光华。治国之道,人才之选,亦是如此。”萧靖安继续道,目光沉静,“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人,表面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内里却包藏祸心;有些人,或许不擅长篇大论,却心思机巧,能于细微处见真章,能以非常之法传递关键信息。此次策论,明考经义文章,暗察心性机变。这‘密解’,便是那‘他山之石’。我要看看,这数千考生之中,有多少是真‘玉’,又有多少人,能看懂、会用这‘他山之石’。”
周世雍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难以反驳。这位三皇子,似乎总是能把离经叛道的事,说得冠冕堂皇,还隐隐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深意。他想起之前那位被尿布砸中的同僚,想起那位吃了糖丸说出“狼毛狗毛”的丞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跟这位殿下硬杠,似乎没什么好下场。
最终,周老尚书只能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殿下既有深意,下官……遵命便是。只盼……只盼莫要闹出太大乱子才好。”
于是,这道堪称大胤科举史上、乃至历朝历代都绝无仅有的奇题,就这样被原封不动地印在了考卷上,分发到了数千名翘首以盼的考生手中。
贡院之内,数千间号舍,数千名士子。当考卷发下,众人迫不及待地看向最后那道决定命运的策论题时,整个贡院仿佛被施了集体沉默术,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低骂声,以及……极少数人发出的、压抑不住的、古怪的轻笑。
“这……这是何意?‘密解’?还不拘一格?”
“绘图?列式?暗符?这、这成何体统!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鹤鸣》之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题倒也中正,可这后面……”
“莫非是主考官在试探吾等心性?看谁敢于破格?”
“定是那三皇子!早听说他不按常理出牌!没想到竟在科举上动手脚!”
考生们议论纷纷,表情各异。有那等老成持重、谨守经典的,已是面如土色,觉得此番科举算是毁了;有那等机敏灵活的,则开始皱眉苦思,这“密解”到底该如何下笔,是保险起见写段白话注解,还是真的“不拘一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地”字片区的数十名考生。他们大多来自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相识,但看到题目后,反应却出奇地一致——先是短暂的错愕,随即是若有所思,继而,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甚至是兴奋的光芒。他们彼此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在监考官视线死角),然后便低下头,开始研墨、铺纸,神情专注,仿佛胸有成竹。
三日考试,转瞬即过。当最后一场结束的钟声敲响,考生们或垂头丧气,或志得意满地走出贡院时,关于那道奇题的议论,已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策论,要画图!”
“何止画图!据说写密码、列算式都行!”
“我的天爷!这要是考不上,是不是还得怪自己画功不好?”
“定是那位三皇子的主意!除了他,谁想得出这刁钻题目?”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科举奇闻。有骂的,有赞的,更多是看热闹的。连深宫中的皇帝听了,都只是摇头笑了笑,对身边内侍道:“老三这孩子……总是出人意料。且看这回,他能捞出什么‘玉’来。”
数万份答卷被收齐,送入贡院后区的誊录房。按照规矩,需由专门的誊录书吏,用朱笔将考生墨卷一字不差地誊抄一遍,谓之“朱卷”,再行糊名、编号,送考官审阅,以防笔迹辨认。然而,那“密解”部分,因形式不限,图画、符号难以原样誊抄,便成了难题。最终,经主副考官商议(实则是萧靖安一言而决),决定“密解”部分不誊抄,将考生原卷的“密解”部分单独裁下,与对应的朱卷一并编号,供考官参看。
这无疑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也引来了誊录官和同考官们的私下抱怨。但圣旨已下,题目已出,只能照办。
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十余名同考官先进行“分房”初阅,选出“荐卷”,再送至主副考官处“堂审”。萧靖安负责审阅的,是“地”字号区域的荐卷。
他审得很慢。每拿到一份荐卷,先快速浏览前面的八股策论——文章大多中规中矩,围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引申开去,论及虚心纳谏、借鉴他国、启用贤才等,虽无惊世之论,但也算合格。他的目光,重点落在后面附着的、被单独裁下的“密解”部分。
大部分考生的“密解”,是将其策论核心观点用更简洁的文字概括一遍,或对某个细节进行补充说明。偶有胆大的,画个简单的示意图,或列个表格。这些,萧靖安都只是略扫一眼,便放在一旁。
直到,他拿起一份来自江南苏州府、名叫“沈文舟”的考生的荐卷。前面的八股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文采斐然,论点也扎实。但吸引萧靖安目光的,是“密解”部分。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简单的图示。
那是一幅画。
一幅用极其工细的笔法绘制的……乌龟。
乌龟伏于石上,伸颈昂首,形态生动,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用淡墨渲染出了层次。在龟背的正中央,靠近头部的位置,用更细的笔触,勾勒出几道特殊的、仿佛天然生长又似人工雕琢的旋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石中有玉,待攻方显;龟虽静默,纹藏天机。学生愚见,治国之道,或在‘纹’理之间。”
萧靖安的目光,在那龟背的特殊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下这份,又拿起下一份。
来自杭州府的“顾明远”,“密解”也是一只乌龟,画法不同,更显古朴,但龟背上的特殊纹路走向,与沈文舟所画,隐隐有相似之处。注解是:“以静制动,以默代言。玉在石中,纹在龟背,非细心攻研不可得。”
第三份,松江府“陆子谦”,龟图。第四份,嘉兴府“周伯安”,龟图……
短短一个时辰,萧靖安从“地”字号区域的近百份荐卷中,挑出了整整二十七份,其“密解”部分,不约而同地画了乌龟!而且,这些乌龟的形态、风格各异,但龟背上,无一例外地,都有意无意地突出了某种特定的、规律性的纹路!那纹路看似龟甲天然生长,但以萧靖安的眼光,一眼便看出,那是经过精心设计、刻意模仿的——与他从那只驮着密文的真乌龟壳上拓印下来的、与南宫家涂鸦本上练习过的某种“龟背密码”纹样,有七八分神似!
更有意思的是,这二十七名考生,籍贯虽分散在江南各府,但仔细查其履历,他们的父辈、祖辈,竟或多或少都与数十年前覆灭的南宫世家有过关联!有的是南宫家门生,有的受过南宫家恩惠,有的甚至祖上就是南宫家的幕僚、清客!只是南宫家败落后,这些关系随之隐匿,若非刻意追查,绝难发现。
这绝不是巧合。
萧靖安放下最后一份龟图荐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南宫家那本残破涂鸦本中的一页。那一页边缘,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只小乌龟,旁边是大人娟秀的字迹注释:“龟甲纹,可载密。吾儿他日若见背有此纹之龟,或见人画此纹之龟,当知是友非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吾家与旧友之约也。”
原来如此。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句出自《诗经》的题目,不仅仅是考题。它本身就是一个接头暗号!是南宫家与其分散在各地的、忠诚的旧部门生之间,约定在特殊情况下用以互相识别、传递信息的暗语!萧靖安用此题,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不拘一格”的人才,更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公开的“钓鱼”和“召唤”!
他在召唤那些可能还铭记南宫家恩情、知晓部分内情、并且有能力以特殊方式回应信号的“旧人”。而这些来自江南、祖上与南宫家有渊源的考生,看懂了这暗号。他们用南宫家秘传的“龟背密码”纹样,在“密解”中画下乌龟,既是对暗号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愿意配合。
那么,他们想传递什么信息?或者,他们知道什么,需要借这次“公开回应”的机会,传递出来?
萧靖安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皇宫的方向。瑞王府的轮廓,在远处的街巷中若隐若现。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来人。”他低声道。
一直在门外值守的老大无声地闪入。
“将这二十七份荐卷,连同其‘密解’原图,全部封入铁匣,立刻送往东宫,交太子殿下亲阅。任何人不得经手,不得窥视。”萧靖安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另外,查一查这二十七名考生中,是否有人的直系亲属,近年与瑞王府有过明面或暗中的往来,尤其是……在财务、人事,或边关消息方面。”
老大眼神一凝,躬身领命:“是。”
当夜,东宫书房,灯火长明。
萧靖之靠坐在榻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精神尚可。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那二十七份“龟图密解”。萧靖安侍立一旁,低声解释着自己的发现与推测。
“龟背纹路,是南宫家用于记载坐标、名单或简短密语的载体。不同的旋转方向、交接点、纹路长度,代表不同的数字或部首。”萧靖安将一份自己连夜整理的、关于“龟背密码”的解读规则草图,推到萧靖之面前,“这些考生所画,虽非完全一致,但核心纹样相同。我试着将其纹路提取,转化为数字……”
他拿起其中一幅龟图,用细笔在上面标出纹路的起点、转折和终点,然后在旁边写下对应的数字。一幅图,可得十余个数字。二十七幅图,得到的数字序列长短不一,但排列组合后,似乎能拼出一些有意义的词语片段。
萧靖之凝神看着那些杂乱数字,忽然道:“试试《诗》序。”
萧靖安眼神一亮。是了,既是《诗经》暗语系统,最终解码很可能还是要回归《诗经》本身。他立刻取来《诗经》,按照数字对应的篇章、句子、字序,开始逐一破译。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数字序列不完整,需要尝试不同的断句和组合方式。两人几乎一夜未眠,反复推演、试错。五娃中间溜进来送了一次夜宵,见两人眉头紧锁对着一堆数字和《诗经》,吐了吐舌头,又悄悄退了出去。
天色将明时,萧靖安停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将一张写满凌乱词汇的纸推到萧靖之面前:
“地点……瑞王府……东……书房……书架……后……密室……藏……有……通敌……密信……北境……突厥……往来……十年……账册……”
词汇断断续续,但连在一起,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萧靖之看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词语,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瑞王……通敌……十年……账册……
原来,南宫家那些散落各处的旧人,并非全然不知南宫家覆灭的内情。或许,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实证。但他们人微言轻,又顾忌南宫家“余孽”的身份,不敢公然举报。直到这次科举,萧靖安以南宫家旧约暗号“他山之石”为题,公然“召唤”,他们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且能直达天听(通过考官萧靖安)的渠道,将这份惊天信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龟背密码”方式,集体传递了出来!
这是一场跨越了数十年的、沉默的守望与复仇。
“这些考生……”萧靖之缓缓开口,“必须保下。不止保下,还要重用。”
萧靖安点头:“我明白。他们的试卷,我会评为优等。入翰林院,或分派实缺,让他们从此立于阳光之下。南宫家的旧人,该有个归宿了。”
“瑞王府那边……”萧靖之的目光冷了下来,“证据确凿吗?”
“龟背密码传递的信息,只能作为线索和方向。真正的铁证,必然在瑞王府书房密室之中。”萧靖安道,“需要拿到那些密信和账册。”
萧靖之沉吟片刻:“你去办。带上老大。要快,要隐秘。瑞王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一旦打草惊蛇,他很可能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
“是。”
当夜,无月,乌云蔽空。
瑞王府位于京城东侧,占地广阔,府邸森严。萧靖安与老大皆着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至王府后院高墙之下。
老大蹲身,萧靖安足尖在他肩头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翻上墙头,伏身观察。府内巡逻的侍卫队刚过,下一队还需片刻。他打了个手势,老大随即跟上。两人对王府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得益于东宫多年的暗中调查),避开明哨暗岗,专挑花木阴影和小径,几个起落,便已接近东厢书房所在院落。
书房灯火已熄,门前有两名侍卫值守,抱着刀,似在打盹。萧靖安从怀中摸出两粒小石子,指尖轻弹,分射向院落两侧的花丛,发出“沙沙”轻响。
“谁?”两名侍卫立刻警觉,对视一眼,一人持刀走向左侧花丛查看,另一人则警惕地看向右侧。
就在两人视线被引开的刹那,萧靖安与老大身形如电,从廊柱阴影中闪出,迅疾无比地欺近留在原地的侍卫身后,一记精准的手刀,侍卫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名侍卫听到动静回头,还没来得及呼喊,已被从花丛后闪出的老大同样制住。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悄无声息。
萧靖安取下侍卫腰间的钥匙,迅速打开书房铜锁,闪身而入,老大则留在门外,将两名昏迷的侍卫拖到暗处藏好,自己则隐在门边阴影里警戒。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书架、书案、博古架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味。萧靖安没有点灯,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铜管,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点荧光粉末,撒在掌心,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荧光粉飘飘洒洒,落在空气中,并未显现异常。他又撒了一些在书架、墙壁、地面上。当荧光粉落在西侧墙壁一整面书架的下方某处时,出现了异常——粉末似乎被一股极微弱的气流带动,向书架与墙壁的接缝处微微飘动。
这里有暗门!而且有通气孔!
萧靖安上前,仔细检查那面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看起来毫无异常。他试着推动书架,纹丝不动。又挨个检查书架上的书籍、摆件,看是否有机关。当他的手指拂过一本厚重的《前朝通鉴》时,指尖触到书脊上一处极其轻微的凸起,不似装订痕迹。
他心中一动,用力按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紧接着,那整面厚重的书架,竟然无声地向内陷入半尺,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扇黝黑的、似乎是铁制的门户!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内凹的复杂图案,像是某种徽记,又像是密码盘。
萧靖安凝目细看那图案,心头一震——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变形的、线条缠绕的“南宫”花押!虽然做了伪装,但他绝不会认错!瑞王府的密室,竟然用南宫家的徽记变体做机关锁?是巧合,还是……瑞王与南宫家的覆灭,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时间紧迫,不容细想。萧靖安回忆着南宫家涂鸦本上关于机关术的零星记载,又结合龟背密码的数字规律,将图案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按照特定顺序按压、旋转。
“咔、咔、咔、哒!”
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后,铁门“嗡”地一声,向内弹开一条缝隙!一股陈年纸张、墨迹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内一片漆黑。萧靖安再次吹出荧光粉,确认没有机关陷阱,这才闪身进入。密室不大,约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包角的樟木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萧靖安掀开箱盖。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几摞书信,以及数本装订好的账册。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抽出信笺,就着密室门口透入的微光看去——
熟悉的字迹!是瑞王的亲笔!收信人署名,是一个突厥化的名字,旁边有汉文音译“阿史那·骨咄禄”——正是前些年屡次犯边、后被太子(实则是胡椒粉)击退的突厥可汗!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瑞王向突厥可汗提供大胤边关驻军布防、粮草转运路线、将领性情弱点等绝密情报,并承诺若突厥进攻造成边境动荡、太子(或太子一系将领)作战不利,他将在朝中运作,推动和谈,并设法削减太子权柄。作为回报,突厥需“适当”展示武力,并承诺在“适当”时机,支持瑞王“更进一步的诉求”。
萧靖安一封封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太子初露头角、到后来监国理政,瑞王的背叛与阴谋几乎贯穿始终!除了军事情报,还有朝中官员的把柄、太子一系的弱点、甚至东宫几位皇子的性情喜好分析……
他又拿起一本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瑞王通过各地钱庄、商号,向突厥输送银钱、铁器、药材的明细,以及他从突厥那边收到的“回礼”——包括草原骏马、皮货、乃至……几次针对太子或东宫势力的、未成功的“意外”事件背后的“酬劳”。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皆可定瑞王通敌叛国、谋逆篡位之罪!
萧靖安不再耽搁,将所有书信账册重新装箱,合上箱盖。箱子颇沉,但他内力不弱,单手提起,毫不费力。走出密室,他再次触动机关,书架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提着箱子走出书房,老大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颔首。两人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融入茫茫夜色,将沉睡中的瑞王府,连同其主人十年苦心经营的阴谋,一并抛在身后。
回到东宫,天色已近拂晓。萧靖安将箱子直接提到了萧靖之的书房。
萧靖之一夜未眠,一直在等。见箱子提到,示意打开。他随手拿起几封信,几页账册,借着晨光,快速浏览。苍白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铁青。
十年。他病弱的身体,弟弟妹妹们的安危,边关将士的鲜血,朝堂的波谲云诡……背后竟然一直有这只来自宗室内部的、最亲近又最恶毒的黑手在操控!
“好……好一个瑞王叔。”萧靖之的声音嘶哑,将信纸轻轻放回箱中,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寒意,“老大,去请陛下。就说,东宫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事,需即刻面圣。”
“是。”
半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晨钟未响,皇帝已被紧急请至东宫书房。当他看完箱子里的部分信件和账册,尤其是看到瑞王亲笔所书、与突厥可汗商议如何借刀杀人、削弱太子的内容时,这位向来威严沉稳的帝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逆子!逆臣!国贼!”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自己一直还算看重、给予亲王尊荣的弟弟,背地里竟能干出如此卖国求荣、戕害亲侄的勾当!这已不是简单的权力争夺,这是要将大胤江山、将他萧氏皇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萧靖之低声道。
皇帝喘息良久,才勉强平复下来,目光如刀,看向萧靖安:“这些东西,如何得来?”
萧靖安将科举题目、龟背密码、南宫旧人回应、夜探瑞王府的过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略去了自己解读龟背密码的细节,只说是“考生密解提示,儿臣顺藤摸瓜”。
皇帝听完,沉默了更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出人意料方式解决问题的儿子,又看看病弱却坚韧的长子,心中百味杂陈。良久,他才缓缓道:“此案,由太子主理,老三辅佐。涉事考生,依才录用,妥善安置。至于瑞王……”他眼中寒光一闪,“削去王爵,革除宗籍,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其党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儿臣遵旨!”
早朝时分,当瑞王还如往常一般,志得意满地踏入太极殿,准备今日再寻机攻讦太子一系时,等待他的,是御前侍卫冰冷的长戟,和皇帝雷霆震怒的旨意。
当那些他与突厥往来的亲笔密信、记载着金银往来的账册被当庭宣读、展示时,满朝哗然!瑞王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十年来的每一句密语、每一笔黑账,都成了钉死自己的铁证!他想喊冤,想攀咬,可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被剥去亲王冠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太极殿,送往暗无天日的天牢。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势力网,在皇帝和太子联手、证据确凿的雷霆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其核心党羽被一一锁拿,朝堂为之一清。
消息传开,举国震惊。谁也没想到,一场看似荒诞的科举“画龟”风波,竟成了扳倒一位权势煊赫的亲王、挖出一张通敌叛国巨网的导火索!
五娃是在他的“储蓄互助社”里听到消息的,当场就把算盘扔上了天,兴奋地冲进萧靖昀的实验室,一把抱住正在记录药性数据的四哥,语无伦次:“四哥!四哥!听见没?瑞王完了!彻底完了!是二哥!是二哥用一道科举题把他干掉的!我的天,这操作,绝了!比我的‘尿布税’高明一百倍!不,一万倍!”
萧靖昀被他晃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无奈地放下笔,掰开五娃的胳膊,淡淡道:“听见了。动静很大。”
“何止是大!是惊天动地!”五娃眼睛亮得吓人,“这下好了,大哥最大的威胁没了!朝堂也能清净不少!那些画乌龟的考生,听说二哥都给安排了好去处,翰林院!那可是清贵之地!南宫家的旧人,总算熬出头了!四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比如,推出‘科举龟图纪念章’?或者‘瑞王倒台大酬宾’,储蓄利息翻倍?”
萧靖昀没理会他后半截的商业构想,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五,那些考生虽然得了官身,但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朝中恨瑞王者有之,忌惮南宫旧人者恐怕更多。他们今后的路,未必好走。二哥此举,是给了他们光明,也把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五娃愣了愣,兴奋稍减:“那……那怎么办?”
“二哥既然敢用他们,必然有后续安排。重用,也是保护。让他们进入翰林院这等清要之地,远离实权纷争,专心修史编书,既是发挥所长,也是避祸。”萧靖昀分析道,“况且,经此一事,谁都知道他们是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保下的人,等闲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只是他们自己,需更加谨言慎行罢了。”
五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咧嘴笑了:“反正二哥做事,总有道理。跟着二哥走,有肉吃!”
萧靖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他的记录。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老三,平日里闷不吭声,真要动起手来,真是又准又狠,还总带着点……让人意想不到的“艺术性”。
当夜,东宫书房。处理完瑞王一案的后续事宜,萧靖之屏退左右,只留萧靖安在侧。
他靠在榻上,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明,看着桌边那箱已然成为瑞王罪证、却也牵扯出无数往事的书信账册,缓缓道:“老三,这次多亏了你。那道题,出得险,但也出得妙。”
萧靖安垂首:“是南宫家旧人忠心,也是瑞王咎由自取。”
“南宫家……”萧靖之低声重复,目光悠远,“那些旧人,以这种方式回应,是在告诉我们,他们从未忘记。也是在提醒我们,南宫家的恩怨,还未彻底了结。瑞王用南宫家徽记做密室机关,他与南宫家的覆灭,恐怕脱不了干系。这箱子里的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萧靖安沉默点头。他也有同感。瑞王通敌是实,但南宫家的事,似乎还有更深的内情。只是眼下,瑞王倒台,朝局需要稳定,南宫旧人需要安置,璇玑的身世和皇陵之谜亟待解决……千头万绪,需一步步来。
“那些考生,你安排得很好。”萧靖之话锋一转,“翰林院是块净土,也是块跳板。让他们先稳下来,看看成色。若有真才实学,心性可靠的,日后未必不能大用。”
“是。”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朝中人事安排、边境防务等事宜,直到萧靖之面露倦色,萧靖安才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天色已完全黑透。宫灯次第亮起,蜿蜒如龙。萧靖安没有立刻回自己住处,而是信步走到了靠近御花园的一处僻静回廊。这里,能远远看到皇后宫的灯火。
璇玑应该已经睡了吧?那个懵懂的小丫头,知不知道今天,她的兄长们又为她、为这个家,扫清了一个巨大的障碍?知不知道,她血脉中承载的家族过往,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并开始显现其影响?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襟,才转身离去。
而在皇后宫的暖阁里,璇玑确实已经睡了。她怀里抱着姐姐瑶光新给她缝的、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的布偶,睡得小脸通红。今天乳母给她讲了个新故事,说有个聪明的哥哥,用一道题目,让好多人在纸上画乌龟,然后抓住了大坏蛋。
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画乌龟”好像很有趣。梦里,她也拿着笔,在纸上画呀画,画了好多好多乌龟,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在爬,有的在睡觉。然后,那些乌龟忽然都活了,从纸上跳下来,围着她转圈圈,背上的花纹一闪一闪的,好像会说话。
她咯咯地笑起来,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摸那些发光的乌龟花纹。
指尖触到一片温暖。
是姐姐瑶光不知何时醒了,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璇玑咂咂嘴,翻了个身,将小乌龟布偶抱得更紧,沉沉睡去。
窗外,月明星稀。一场震动朝野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关于南宫家的谜团,关于璇玑的未来,关于皇陵中的秘密,依然如同夜色中的远山,沉默而巨大地矗立在前方,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那个注定要踏入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