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伏法的消息,像一阵席卷九州的风,吹散了盘踞在皇权头顶数年的阴霾,也吹响了大胤王朝中兴的号角。四海升平,万民称颂,皇帝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许多,下了一道旨意,字里行间透着难得的温情与圆满:
“朕承天景命,抚育黎庶,今四海承平,瑞孽既除,当与儿孙共摄一图,以昭天家和睦、国泰民安。着画院待诏,于太庙前设坛,绘《盛世全家福》一幅,传之后世,永以为念。”
旨意传到东宫时,五娃萧靖晟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听闻圣谕,他手中的紫檀木算盘“啪”地一声搁在案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全家福?这福气来得太突然,臣弟有点消化不良。那……瑞王要不要算上?毕竟,理论上他也算皇室子孙。”
萧靖之靠在榻上,膝上摊着一卷关于水利治理的奏疏,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瑞王已经伏法,身死名裂,不入画。”
五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他那份家产是不是该算进全家福的‘福’里”,又比如“那锦旗算不算他的遗物”,但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拨起了算盘。是啊,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拍摄——不,是绘制全家福的那一天,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太庙前广场开阔肃穆,巍峨的殿宇作背景,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几面象征军功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皇家气象,而是太庙正门上方,高高悬挂着的一块巨大锦旗。
锦旗的底色是明黄,绣工极尽奢华,针脚细密得看不见背面。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五个大字——“五崽万岁”。落款处,是瑞王萧靖瑞的名字,字迹狂放不羁,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疯劲儿。
据老大后来向萧靖之禀报,这块锦旗,是瑞王在宗人府圈禁期间,利用每日放风时偷偷攒下的丝线,借着月光,夜以继日绣出来的。他自知死罪难逃,临刑前最后一夜,跪求狱卒将锦旗呈给皇帝,只说了一句话:“臣弟无状,愧对父皇、愧对皇兄、愧对侄子侄女。臣弟别无所长,唯绣工尚可。以此锦旗谢罪,愿大胤江山永固,五崽——不,五娃——万岁。”
皇帝收到这块锦旗时,在乾清宫里沉默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绣工,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对老大说:“挂上。”
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这是叛王所绣……”
“绣的是‘五崽万岁’。”皇帝打断他,目光深邃,“五崽,是朕的五个孩子。叛王已死,绣工无罪。”
于是,这块充满讽刺、荒诞却又莫名和谐的锦旗,就成了《盛世全家福》最独特的背景板。
璇玑被五娃抱在怀里,站在锦旗下。她仰着小脑袋,看着那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奶声奶气地念道:“五——崽——万——岁——”念完,她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五娃,一脸天真地问:“哥哥,什么是万岁?”
五娃蹲下身,与她平视,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万岁就是活一万年。”
璇玑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小胳膊,比划了一下:“那哥哥能活一万年吗?”
五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能!哥哥有商业头脑,懂得开源节流,能活两万年!”
璇玑似懂非懂,但看到五哥笑得那么开心,她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那是那方被涮过火锅、裂成两半、又用金丝修补好的传国玉玺。
它不是被故意踩的。是璇玑想凑近点看画师作画,脚下一滑,正好一脚踩在了那方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玉玺上。但既然踩了,也就踩了。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拦。谁让她是镇国公主呢?
画师跪在广场中央,面前架着一人高的画板,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画了一辈子宫廷肖像,从没画过这么“不拘一格”的全家福。
画面上,皇帝与皇后端坐正中,龙章凤姿,威严中透着难得的慈爱。太子萧靖之侍立皇帝身侧,清瘦儒雅,眉宇间虽有病后初愈的倦色,却更添沉稳。晴柔公主站在皇后身侧,仪态万方。
而接下来,画风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萧靖安站在太子旁边,面无表情,一身玄色劲装,仿佛不是来合影,而是来刺杀的。萧靖昀站在晴柔旁边,白衣胜雪,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口似乎还冒着“生化武器”的寒气。
最前方,五娃蹲在最显眼的位置,怀里抱着璇玑。璇玑穿着喜庆的红色小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手里摇着那只画着胖猫的拨浪鼓。最绝的是,她的一只小脚,正结结实实地踩在那方传国玉玺上,而她本人,侧着小脑袋,目光被锦旗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只花蝴蝶吸引,眼神里满是好奇,对脚下的“国之重器”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画师,神情各异,唯独璇玑,看向了蝴蝶。
画师战战兢兢地运笔,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怕的不是画错,是怕画得不够传神,被那位“钱眼丞相”扣工钱。
五娃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璇玑,笑容满面,露出一口大白牙。但他心里,其实正在飞速运转着一个庞大的账本:
“本次‘造反’——哦不,本次平叛行动,净利润核算如下:
1.抄没瑞王家产,入库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五千两;
2.瑞王在宗人府圈禁三月,伙食费、住宿费、绣工材料费(也就是那块锦旗),扣除五万两;
3.突厥战败,牛羊马匹折价赔偿,约合白银三十万两;
4.“糖葫芦节度使”岁贡,估值每年三万两,合同期限五十年,折现……
5.璇玑公主牙印拓片、老四特制尿布、皇家幼儿园学费、以及各种周边衍生产品,本年度营收预估十五万两。
……
总计:约折合黄金一百二十万两。
想到这里,五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灿烂得,连画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赶紧把这抹“金光”画进了画里。这成了整幅画里,除了璇玑之外,最亮的一个点。
画作终于完成。皇帝和皇后率先观看。
皇后看着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慈爱:“靖之瘦了些,璇玑倒是长高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画中每一个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踩着玉玺、摇着拨浪鼓、侧头看蝴蝶的小小身影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传下去。”皇帝淡淡道,“藏于乾清宫,后世子孙,不得改动。”
五娃一听,立刻凑了过来,盯着画上的自己,眉头紧锁:“父皇,这画工不行。我的脸画歪了。”
皇帝眼皮都没抬:“没歪。”
“歪了!”五娃指着画,“左眼比右眼小了一分!”
皇帝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是你左眼本来就小。”
五娃:“……”竟无言以对。
他不死心,转头去找萧靖安:“二哥,你看我的脸歪不歪?”
萧靖安正冷眼旁观,闻言淡淡扫了一眼:“不歪。很对称。”
五娃又看向萧靖昀。萧靖昀正用那小琉璃瓶里的液体洗手,头也不抬:“对称。别吵。”
五娃只好低头问璇玑。璇玑正把拨浪鼓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对他的脸毫无兴趣。
五娃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账簿,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盛世全家福》绘制完成。成本核算:画师工钱一百两(二哥说画得好,不给打折),顶级颜料纸张五十两,璇玑妹妹拍摄期间投喂糖葫芦五串(计十文钱)。收益:此画将挂于乾清宫,供后世子孙瞻仰,价值无量,无价。备注:父皇说我左眼小,建议传太医署复查眼科,或考虑配副眼镜矫正。”
写完后,他合上账簿,看着画中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和那个天真烂漫、脚踩玉玺看蝴蝶的小侄女,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当夜,皇后宫中,烛火温馨。
璇玑趴在萧靖之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画着胖猫的拨浪鼓,鼓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在柔和的烛光下,憨态可掬。
萧靖之放下那卷奏疏,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轻轻笑了:“璇玑,今天拍全家福,开心吗?”
她没醒。
“你脚下踩着玉玺,知道吗?那是传国玉玺。”
她依旧没醒,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把小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那是传国玉玺。”萧靖之又轻声说了一遍,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好几百年了。你大哥我小时候,都不敢摸一下。”
璇玑睡得很沉,不知道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块被她当垫脚石、黄澄澄的石头有多贵重。她只知道,今天很好玩。很多人,很多糖,还有一只漂亮的蝴蝶。蝴蝶飞啊飞,她想抓,没抓到,有点可惜。
萧靖之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她细软的发丝:“睡吧。明天,还有更多蝴蝶。”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满庭院。远处,更鼓声声,敲打着新的一天的序章。
而在乾清宫那面高大的墙壁上,那幅《盛世全家福》已被高高挂起。画上,小女孩踩着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摇着拨浪鼓,侧头看着那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蝴蝶。她的笑容天真无邪,背后的锦旗猎猎,岁月静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道理:
在这盛世之下,最坚硬的权柄,或许,真的敌不过一个孩子的无心一踩,和一场蝴蝶引起的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