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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石门重新封上的第七日,璇玑和南以“储君双姝”的身份,发出了各自执政生涯中的第一道旨意。

准确地说,是两道。一道贴在东宫门口,一道贴在皇后宫门口,内容相互补充,互不抵触——至少在五娃眼里,这是联手炒作的最佳时机。他站在告示栏前,仰头看着那两道并排悬挂的旨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商人才能读懂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了无限商机的光芒,比西域雪山上的阳光还要炽热。

璇玑的旨意写在一块绢帛上。那块绢帛大约一尺见方,质地柔软,色泽洁白,边缘用金线锁了边,看起来颇为正式。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俊不禁。

字迹是璇玑自己画的。

严格来说,她还不怎么会写字。她认识一些字,能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但要她工工整整地写出一行完整的文字,那还是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所以她采取了一种非常“璇玑式”的解决方案——她画。她在绢帛的正中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糖”字,那个字的结构松散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架,笔画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墨浓如漆,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在“糖”字的旁边,她还画了一串糖葫芦作为配图——一根竖线代表竹签,几个圆圈代表山楂,圆圈上面还点了几个小点代表芝麻,虽然画得不怎么像,但至少能让人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内容的正文是这样的:“糖葫芦,每天免费一根,所有小朋友都有。”这行字是皇后帮她写的,字迹端正秀丽,和璇玑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落款处,是璇玑自己的一个小爪印——她把手掌蘸了朱砂,然后在绢帛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彤彤的小手印。小手印旁边,是她新学会写的“镇国公主”四个大字。那四个字笔画多得像是蚂蚁在排队,她写得极其吃力,每一个字都歪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喝醉了酒。但无论如何,她写出来了。

南的旨意则写在了一片竹简上。那片竹简大约一尺长,两寸宽,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竹黄色。上面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三岁小孩能写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不是南亲手写的。南的口述,由萧靖昀代笔,字迹端正清晰,笔画有力,布局工整,看起来像是一份正式的公文。

内容是:“毒药口味糖葫芦,需在糖衣上标注‘微毒’字样,严禁向十二岁以下儿童售卖。”落款处,南没有盖手印,也没有写字。她用一根绣花针,在竹简的右下角刺出了一朵迷你的缠枝莲。那朵莲花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线条流畅,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她知道自己的字还写不过璇玑,便改用了针。针比笔更难控制,但她练了许久,已经能在竹片上刺出相当精细的图案。

两道旨意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并排挂在了东宫门前的告示栏上。

告示栏是五娃前几天刚立的,红木框架,顶上覆着一片防雨的铜皮,看起来颇为正式。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个告示栏来张贴各种商业广告和促销信息,没想到第一批贴上去的竟然是两位公主的执政旨意。

然后,不到一个时辰,告示栏前就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先是东宫附近的住户看到了告示,然后是路过的行人,然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就聚集了上百号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一些穿着锦衣华服的商家伙计,挤在人群中探头探脑,想要看清楚那两道旨意的内容。

人群熙熙攘攘,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免费糖葫芦?真的假的?每天一根?所有小朋友都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毒药口味?那不是糖葫芦是暗器吧?”一个年轻小伙挠着头,一脸困惑。

“可是……写微毒,那不就还是毒吗?毒药怎么能随便卖?”有人提出了质疑。

“你看清楚,那是能解百毒的糖葫芦,一般人吃了没感觉,中毒的人吃了能解毒——这叫对症下药。”一位老秀才捋着胡子,眯着眼睛,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看似是吃食,实则是药。这位南公主,年纪虽小,心思却缜密。毒药明码标价,标注微毒字样,既避免了误食的风险,又保留了药用的功能,一举两得,高明,实在是高明。”

“那璇玑公主的旨意呢?每天免费一根糖葫芦,这得花多少钱啊?国库能撑得住吗?”

“你懂什么,这叫惠民政策。镇国公主体恤百姓,这是仁政!”

“可这成本谁来承担?总不能让我们纳税人出钱吧?”

“你没看到旁边那个摊位吗?‘酸甜苦辣人生四味糖葫芦理财产品’,人家早就想好怎么赚钱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告示栏旁边的那张小桌。

五娃正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四只琉璃罐,罐里分别装着四色小粒糖丸——红色的是甜味,绿色的是酸味,黑色的是苦味,黄色的是辣味。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行字:“酸甜苦辣人生四味糖葫芦理财产品,今日正式发售!每注五两起投,随行就市,上不封顶!买红甜送一只‘镇国公主同款小拨浪鼓’——限量,先到先得!”

他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巷口一直蜿蜒到正街,至少有四五十号人。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官服的底层小吏,有穿着布衣的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混在队伍里探头探脑。

五娃一边收银子一边记账,嘴里还念念有词,像一台人形计算器:“红甜注二十两,好嘞,您的收据,拿好。绿酸注五十两,这位爷有眼光,酸味可是今年的热门品类,行情看涨。黑苦注一百两——哎哟,您真有眼光,苦味儿可是稀缺品类,您看这色泽,地道!黄辣注……好嘞,您拿好,收据别丢,明年这时候凭条兑付本金加利息,利息——实物糖葫芦结算,甜酸苦辣任选,不折现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收钱、记账、递收据,一气呵成,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挤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我买黑苦!一百两!”五娃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这位爷,黑苦可是高风险品类,您确定?”汉子一拍胸脯:“确定!老子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还怕一颗糖葫芦?”五娃竖起大拇指:“有胆识!好嘞,黑苦注一百两,收据您拿好。明年这时候,凭条来领糖葫芦——苦味的,保证让您回味无穷。”

汉子接过收据,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挤出了人群。五娃低下头,继续在账簿上记录,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翻到下一页,飞快地写道:“酸甜苦辣四味糖葫芦理财产品,首日认购总额已达一千二百两。市场反应热烈,认购热情高涨。建议将‘苦味’列为特级战略物资,限量申购,溢价空间极大。另:璇玑妹妹旨意‘全国糖葫芦免费’已与四哥协商,由四哥特制‘微毒解药款’作为免费发放品种,既符合政策,又不挤压高利润产品线。”

他写完这一段,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继续写道:“南妹妹的‘毒药明码标价’提议,建议纳入产品包装体系,印在糖纸背面。既能规避监管,又能制造话题。消费者在看到‘微毒’字样时,会产生好奇心和讨论欲,从而带动产品的传播和销售。此举可谓一石二鸟,妙哉。”

他合上账簿,抬起头,看着面前长长的队伍,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中闪烁的精光——那是一种看到了无限可能的、属于商人的光芒。

东宫书房里,萧靖之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那两份旨意的抄本,以及五娃那份详细的理财产品方案。他已经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页纸上来回扫视,表情复杂,难以捉摸。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老二,你觉得……这算不算她把天下当成糖葫芦铺了?”

萧靖安站在角落里,正蹲在一个青瓷盆前,手里捏着一小片菜叶,在喂一只巴掌大的乌龟。那只乌龟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据说是一种罕见的雪山龟,生长极慢,寿命极长,背甲上有着漂亮的金色纹路。他每天都会亲自喂它,雷打不动,仿佛这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放松下来的时刻。

听到萧靖之的问话,他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算。但铺子开得不错。”

萧靖之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份方案搁回了案上,拿起了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口腔中缓缓扩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个告示栏的方向,落在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上,若有所思。

窗外,告示栏前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五娃的琉璃罐还在柜台上整齐排列着,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行“酸甜苦辣人生四味”的小字,在金色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年关将至,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而东宫门前的那两道旨意,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正在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