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尚未完全散去。
凌栖迟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经能清晰看到那三个黑袍人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眉眼细长，唇色鲜红如血，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蛇形纹路。
她身后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男子。高的那个壮如铁塔，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宽的巨斧；矮的那个瘦小精悍，十指套着乌黑的指虎，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像只在打量猎物的老鼠。
三个金丹后期。
更麻烦的是，他们身后还站着十二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修士，修为清一色金丹初期——幽冥谷的精锐小队。
而流云宗这边……
沈负雪胸口那道灰光伤口还在渗血，气息紊乱；凌栖迟灵力枯竭，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闻厌脸色苍白，剑骨损伤未愈；舒明唐和阿苏铁状态稍好，但也都消耗巨大；叶飒倒是完好无损，可他只是个数据分析师，战斗力有限。
剩下的其他弟子，要么带伤，要么消耗过度。
敌众我寡，敌强我弱。
“自我介绍一下。”红唇女子轻笑着开口，声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幽冥谷，第三护法，蛇姬。这两位是我的副手，蛮斧和影刺。”
她目光扫过流云宗众人，最后定格在沈负雪身上：“沈负雪，三百年不见，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当年你师兄斩我师尊一臂时何等威风，现在倒好，连个神像都打得这么狼狈。”
沈负雪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雪亮，映着他面具下冰冷的眼神。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蛇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笑容不减：“急什么？你们刚从寂静林出来，状态这么差，现在打起来多不公平。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凌栖迟上前一步，挡在沈负雪身前。
“很简单。”蛇姬伸出一根涂着红蔻丹的手指，指向废墟深处，“黄昏废墟里，藏着三块‘黄昏碎片’。你们去找，我们去找，谁先集齐三块，谁就可以安全离开。输的那一方……”
她舔了舔嘴唇。
“全部留下来，当废墟的养料。”
“凭什么听你的？”阿苏铁握紧铁棍。
“凭这个。”蛇姬抬手，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悬浮在她掌心。
令牌表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下方是三个古朴的文字——
“幽冥令”。
“谷主亲赐的幽冥令，可调动废墟内三处上古禁制。”蛇姬微笑，“你们要是不想被禁制轰杀成渣，最好乖乖按我的规矩来。”
沈负雪盯着那枚令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凭什么信你？就算我们集齐碎片，你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立心魔誓。”蛇姬很干脆，“你我双方都立誓，得碎片者生，失碎片者死。如何？”
心魔誓是修仙界最重的誓言，一旦违背，心魔反噬，修为永无寸进，甚至可能走火入魔而死。
对方敢立这种誓，说明至少在这个“游戏”里，他们是认真的。
沈负雪看向凌栖迟，用眼神询问。
凌栖迟快速思考。
打，肯定打不过。对方三个金丹后期加十二个金丹初期，实力碾压。逃？废墟是封闭空间，传送阵在他们身后，但显然已经被对方控制。
游戏……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而且，她总觉得蛇姬提出这个游戏，另有目的。
“答应她。”凌栖迟低声道，“但要加一个条件——游戏期间，双方不得互相攻击。”
“可以。”蛇姬点头，“心魔誓里会加上这一条。”
双方各自划破指尖，以精血立誓。
誓言成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束缚降临，仿佛有双眼睛在虚空中注视着他们。
“很好。”蛇姬收起幽冥令，指了指废墟东侧，“我们从东边开始找，你们……自便。”
说完，她带着幽冥谷的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间。
等他们走远，沈负雪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沈师叔！”众人惊呼。
“没事。”沈负雪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灰光里有‘寂灭规则’，在侵蚀我的元婴。我需要至少三个时辰运功逼出，这期间……不能出手。”
三个时辰。
游戏有时间限制吗？
蛇姬没说。
但显然，对方就是算准了沈负雪的状态，才提出这个“公平”的游戏。
“现在怎么办？”阿苏铁看向凌栖迟，“真要去找那什么黄昏碎片？”
“找。”凌栖迟点头，“但找的同时，我们要做三件事。”
她看向叶飒：“三师兄，你立刻分析废墟的环境数据，找出最适合埋伏、最适合布阵、以及最可能藏匿碎片的地点。”
叶飒点头，推了推眼镜，手中玉简亮起。
“五师兄、四师姐，你们负责警戒。废墟里不可能只有碎片，肯定还有别的危险。”
舒明唐和阿苏铁应下。
凌栖迟最后看向闻厌：“闻师兄，你的神识感应最强，跟我一起去找碎片。”
闻厌点头，没多问。
队伍迅速分工。
沈负雪找了个相对完整的石室，布下防御阵法，开始运功疗伤。叶飒爬上最高的一处断墙，开始扫描整个废墟。舒明唐和阿苏铁一左一右，守在石室门口。
凌栖迟和闻厌，则朝废墟西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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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废墟很大。
比前两层加起来都大。
残破的宫殿连绵成片，倒塌的石塔散落各处，街道上铺着厚重的灰尘，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早已风化的骸骨，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天色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分，昏黄的光线从废墟尽头照来，将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里……不像战场。”闻厌忽然道。
凌栖迟也发现了。
之前的荒骨平原、亡魂峡谷、寂静林，都能看出古战场的痕迹。但这里……更像是一座被毁灭的城市。
“岳前辈的记忆里，关于黄昏废墟的部分很模糊。”凌栖迟低声道，“他只说这里是‘失落的古城’，上古时期某个强大文明的遗迹，后来被某种灾难摧毁。黄昏碎片……应该是那个文明留下的遗物。”
“蛇姬要碎片做什么？”闻厌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两人在废墟中穿行，神识全开，警惕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那是一座圆顶的殿堂，墙壁由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星图。
殿堂大门半掩，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透出。
凌栖迟和闻厌对视一眼，悄然靠近。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
不是蛇姬他们——是妖兽的嘶吼，和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
两人从门缝往里看去。
殿堂内部空间很大，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青铜人像。人像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昏黄光芒的晶石——那应该就是黄昏碎片。
但人像周围，盘踞着三只……石像鬼。
那是种长得像蝙蝠、但体型大如牛犊的怪物，通体由灰白色的石头构成，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它们正疯狂攻击着闯入者——三个穿着黑袍的幽冥谷弟子。
战斗很激烈。
石像鬼的防御极高，普通术法打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它们的利爪和尖牙却能轻易撕裂修士的护体灵光。
短短几息，一个幽冥谷弟子就被撕碎了。
“金丹初期的石像鬼。”闻厌低声道，“但有三只，而且看它们配合的默契程度，应该是守护碎片的‘守卫’。”
“要趁乱抢吗？”凌栖迟问。
“等。”
两人潜伏在门外，静静观察。
剩下的两个幽冥谷弟子显然慌了，想逃，但被石像鬼死死缠住。又过了十几息，第二个弟子被石像鬼一爪拍碎头颅。
最后一个弟子拼命扔出几张爆裂符，炸开一条通路，转身就往外跑！
但他刚跑到门口，一道剑光闪过。
闻厌的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弟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最终软软倒地。
“现在。”闻厌收剑，看向殿堂内。
三只石像鬼已经追了出来。
“一人一只半。”凌栖迟拔刀。
“你状态不好，我对付两只。”闻厌上前一步，剑气激荡。
“少看不起人。”凌栖迟轻笑，心火在刀身流转，“我还没弱到需要你让的地步。”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冲出！
凌栖迟的目标是左侧那只石像鬼。
她的灵力确实所剩无几，但心火的特性在于“质”而非“量”。金白色的火焰附着在刀锋上，每一刀斩出，都能在石像鬼身上留下深深的焦痕。
石像鬼疯狂反击，利爪如刀，速度极快。
但凌栖迟的身法更灵活。
她在废墟间穿梭，借助残垣断壁闪避攻击，时不时回身一刀，精准地斩在石像鬼的关节处。
十刀之后，石像鬼的左翼被斩断，动作顿时迟缓。
凌栖迟抓住机会，跃上它的后背，双手握刀，狠狠刺入它后颈的缝隙！
“咔嚓！”
石像鬼浑身一僵，眼中的绿焰迅速熄灭，化作一堆碎石散落。
另一边，闻厌的战斗也结束了。
他用的不是剑气，而是纯粹的剑招——挑、刺、撩、抹，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石像鬼的弱点，不过二十息，两只石像鬼先后碎裂。
“比想象的容易。”闻厌收剑，看向殿堂中央的青铜人像。
“因为它们是‘守卫’，不是妖兽。”凌栖迟走到人像前，伸手去取那颗黄昏碎片，“守卫的职责是阻止外人靠近，一旦离开守护范围，战力会大打折扣。”
她的手触碰到碎片。
温润，微热。
碎片入手瞬间，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一个画面。
黄昏时分，古城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突然，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整座城市在火海中哀嚎、毁灭……
画面破碎。
凌栖迟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碎片光芒黯淡了些许。
“里面残留着记忆碎片。”她低声道。
“文明的最后时刻。”闻厌看向碎片，“蛇姬要这些记忆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用来缅怀。”
两人收起碎片，正准备离开，叶飒的神识传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小师妹，速回！蛇姬的人朝石室去了！”
凌栖迟脸色一变。
“调虎离山！”
她和闻厌全速往回赶。
但已经晚了。
石室外，舒明唐和阿苏铁正被六个幽冥谷弟子围攻。蛮斧扛着巨斧，堵在石室门口，影刺则悄无声息地摸向正在运功的沈负雪。
“找死！”
凌栖迟眼中金焰燃烧，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蛇姬的声音，从石室上方传来：
“晚了哦。”
她站在断墙上，手里把玩着另外两块黄昏碎片。
“三块碎片，齐了。”
她微笑着，捏碎了其中一块。
碎片化作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符文亮起。
整个废墟，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