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方舟之城的中央广场竖起了一座纪念碑。
不是传统的那种悲壮肃穆的雕像，而是一个……很微妙的设计。主体是扭曲的金属残骸——来自贝塔-三前哨融化的激发器残片和“断戟号”的舰桥碎片，它们被艺术性地焊接成一棵向上生长的树状结构。树枝间嵌着十四块深灰色的板状物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纪念碑基座上刻着两行字：
“献给那些试图绊倒扫地机器人的人。”
“特别鸣谢：提供‘绊索’的古人、当‘诱饵’的疯子、以及送彩虹运输艇的强迫症审美舰长。”
落款是“微光议会全体（尤其是还活着的那部分）”。
揭幕仪式上，克罗姆站在纪念碑前看了半天，转头对雷栋说：“我要求把我的‘特别鸣谢’改成‘英勇拦截的帅气舰长’。”
“驳回。”雷栋说，“而且‘断戟号’的报销单我还压着没批——你确定需要八十万信用点来修复那个真皮沙发？”
“那是限量款！带按摩功能和内置冷藏柜的！”克罗姆据理力争，“而且它在真空里泡了七十二宇宙标准时都没坏，说明质量过硬，值得投资！”
“四十万。再多就从你下个世纪的工资里扣。”
“成交。”克罗姆立刻握手，然后小声对副官说，“其实沙发原价就三十万，赚了。”
广场另一侧，啾啾和李维正带着一群孩子参观纪念碑——方舟之城的学校把今天定为“非传统安全教育日”。
“……所以这些碎片，”啾啾指着头顶嵌着的灰色板状物，“原本属于一个叫‘摇篮’的超级文明。它们不是武器，更像是……工具箱里的多功能螺丝刀。”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举手：“那为什么螺丝刀会碎掉？”
“因为有人拿它去拧恒星大小的螺丝，拧不动，还差点把螺丝刀掰断了。”李维推了推眼镜，“但螺丝刀碎掉前，把它的使用说明书留给了我们——虽然是用七维空间拓扑语言写的，我们看了三个月才看懂第一章。”
“看懂之后呢？”
“发现说明书后面写着：‘如需完整版，请通过入职考试’。”啾啾耸肩，“我们现在卡在笔试部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一个小女孩突然指着纪念碑顶端：“那里在发光！”
所有人抬头。最高的那根“树枝”顶端，嵌着最大的那块碎片残骸，此刻表面正流转过一丝微弱的规则辉光——就像呼吸一样，缓慢而规律。
“诺拉克和塔莉亚的同步率到多少了？”啾啾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问。
医疗中心的声音传来：“79.3%。过去七十二宇宙标准时只上升了0.1%，似乎遇到了瓶颈。但碎片残骸的规则波动始终和他们保持同步——就像在用同一个电源充电的两块电池。”
“所以试炼还没结束。”李维轻声说，“只是中场休息。”
系统深处，重组后的“初代隔离区相关现象联合研究小组”正在召开第十七次周会——或者说，第十七次“微光议会如何用土办法解决高端问题”的围观学习会。
会议现场是虚拟的，但座位安排很现实：微光议会这边只有三个全息席位啾啾、李维和墨菲，系统那边却来了十二个不同协议的代表，坐成半圆围着他们，像在参观什么珍稀动物。
今天展示的主题是：“如何用厨房搅拌机的原理稳定局部规则场”。
“……所以，”啾啾在全息演示屏上画出一个简陋的示意图，“我们发现射流晕染的本质是规则参数的‘单向趋同化’。要对抗它，不是硬碰硬，而是引入一个低强度的、可控的‘参数振荡场’，就像这样——”
她点了播放键。视频里，一台从方舟之城厨房拆下来的多功能料理机，被改装成规则扰动发生器，正在一个微型实验场里对着模拟晕染疯狂搅拌。晕染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
系统代表们沉默了。
“逻辑棱镜”的代表——那堆棱镜光影——最先开口：“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规则稳定理论。搅拌机的功率甚至不足以加热一杯水。”
“但它足够‘乱’。”李维插话，“晕染喜欢秩序，我们就给它制造一点无害的混乱。用最低的能耗，达到27%的稀释效果——这是‘织法者之眼’号提供的五台规则稳定锚都做不到的效率比。”
“效率优化协议”的几何体表面快速闪烁：“数据核实中……验证通过。该方法在阿尔法-一外围七个试验点的平均稀释效率为26.8%，能耗仅为标准设备的0.3%。”它停顿了一下，“这不应该成立。”
“但就是成立了。”墨菲笑嘻嘻地说，“俺们管这叫‘穷鬼物理学的胜利’。顺便一提，下个月俺们准备试验用洗衣机离心原理来分离晕染中的高熵规则粒子——如果成功，或许能回收一部分被格式化的信息。”
老管理员“历史记录协议”抱着日志，津津有味地记录着：“‘变量群体创新解决方案第47号：厨具抗灾法’。已归档。建议后续研究：是否可以拓展到其他家用电器？”
天平“平衡协议”左右晃着：“我提议将此类非标准解决方案纳入系统辅助决策数据库。虽然不优雅，但有效。”
投票结果：9票赞成，3票反对（主要是觉得太不体面的几个协议）。
“通过。”老管理员划了一笔，抬头看向啾啾，“另外，关于‘守望者继承权限’试炼的进展——你们那两位‘考生’，状态如何？”
全息屏幕上调出了诺拉克和塔莉亚的实时数据流。两条脑波曲线几乎完全重叠，同步率稳定在79.3%-79.4%之间波动。旁边是碎片残骸的规则波动图，三者如镜像般同步。
“他们在‘平台期’。”啾啾说，“医疗团队推测，要突破80%的阈值，可能需要某种外部刺激——或者等待他们的意识完成更深层的自我重组。”
“风险呢？”
“如果失败，可能永久停留在这种半融合半分离的状态。用我们医疗主管的话说：‘像两个卡在门缝里的幽灵，既进不去也出不来，只能互相抱怨为什么对方这么胖’。”
系统代表们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里多了点……人性化的困惑。
“情感描述无法量化评估。”几何体说。
“但可以理解。”老管理员温和地说，“继续观察。有任何突破，及时同步。”
会议结束前，“织法者之嘴”（“逻辑棱镜”给自己起的新代号，没人敢问为什么）突然问了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用系统的医疗资源？我们有更先进的意识稳定技术。”
啾啾、李维、墨菲三人对视。
最后是墨菲回答：“因为诺拉克昏迷前最后一条完整指令是：‘别让那些蓝光家伙碰俺的脑子，他们的技术审美太性冷淡了’。”
全息会议室里，第一次响起了类似集体憋笑的数据波动杂音。
阿尔法-一大气层外围，“晕染”的扩散在三个月里被成功限制在了电离层外200公里处。从地面看，天空边缘那道诡异的色彩分层还在，但不再扩张，反而在某些区域出现了微弱的“褪色”——就像污渍被慢慢洗淡。
“织法者之眼”号现在常驻在阿尔法-一和贝塔-三残骸区之间的拉格朗日点，成了个半永久性观测站。它的主炮修好了，但炮口永远罩着一个巨大的、印着“非战斗状态”的帆布套子——克罗姆派人送去的，还贴心地绣了一行小字：“憋坏了可以打陨石玩”。
七号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的逻辑核心逐渐适应了新的任务模式：观察、记录、偶尔提供技术支持，然后在周报里用最严谨的语言描述“变量群体如何用厨具和想象力解决理论物理难题”。
今天他正在审阅一份来自微光议会的技术共享申请——关于“利用洗衣机离心原理分离规则粒子”的实验方案。
流形轻声汇报：“委员会已初步批准。但附加条件：实验需在双重隔离场中进行，且我方有权派遣两名观察员。”
“谁申请去？”七号问。
“资源分配协议’和‘历史记录协议’的代表已经报名了。前者想评估技术可推广性，后者……”流形顿了顿，“……说想看看洗衣机长什么样。”
七号的核心温度轻微波动了一下（他现在已经习惯这种非理性波动了）：“批准。另外，通知工程组，准备一套便携式双重隔离场设备——要最高规格的。”
“理由是？”
“就说……”七号看向舷窗外，远处方舟之城的灯火在昏黄的“晕染”背景下倔强地闪烁着，“……我想看看他们这次能不能成功。”
顿了顿，他又补充：“以及，如果成功了，这份技术或许能用来修复‘初代伤疤’边缘的规则泄露点——那才是长久之计。”
流形记录完毕，突然说：“舰长，您的逻辑链最近增加了大量‘可能性评估’和‘长远规划’的权重参数。”
“是的。”七号平静地承认，“我发现在面对这些变量时，单纯的是非判断和效率计算……不够用。他们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有时候，最不合理的方案，反而能打开最合理的未来。”
舰桥外，一艘微光议会的小型运输船正飞向“织法者之眼”号，船身上涂着新标语：
“洗衣机实验物资专送——内含三台改装洗衣机、五十升规则粒子样本、以及一箱给观察员的零食（别问为什么洗衣机实验需要零食）。”
七号看着那行字，核心深处，某个被标记为“待理解的文化现象”的文件夹，又自动新建了一个子目录。
三个月零七天，深夜。
方舟之城医疗中心深层监护区，值夜班的护士正在打瞌睡，突然被一阵轻柔的嗡鸣声惊醒。
诺拉克和塔莉亚的维持舱，三个月来第一次，同时发出了提示音。
不是警报，是……某种舒缓的、有韵律的波动声。
护士冲到监控屏前。
两条脑波曲线的同步率数值，在79.4%停滞了七十二标准时后，开始缓慢爬升：
79.5%。
79.7%。
80.0%。
突破的瞬间，两个维持舱内的液体同时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不是碎片那种冰冷的规则辉光，而是温暖的、生命的光。
监控屏上跳出一行来自碎片残骸信息流的自动解码信息：
“预备守望者试炼第一阶段：完成。”
“双子节点同步率稳定阈值达成（80%）。意识融合基础构架建立。”
“奖励：初级规则感知共享权限解锁。”
“下一阶段提示：请在三个月内，找到并稳定‘初代伤疤’最近的一处规则泄露点。坐标已发送至双子共享意识层。”
“祝你们散步愉快。”
护士呆立了几秒，然后猛地按下通讯按钮：“医疗主管！雷栋指挥官！快过来！他们……他们好像考完第一门课了！”
五分钟后，监护区挤满了人。
维持舱里，诺拉克的眼睛依然紧闭，但嘴角的弧度变得自然了许多。塔莉亚的眉头舒展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和诺拉克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医疗主管看着数据，喃喃道：“他们的意识没有完全融合……更像是建了一座桥。两个人还在各自的房间里，但门开着，可以随时串门。”
雷栋站在观察窗前，看了很久。
“所以，”他轻声说，“他们现在能‘共享感知’了？”
“理论上是的。”医疗主管调出神经活动图，“诺拉克的混沌感知场和塔莉亚的规则理解力现在可以有限度互通。比如诺拉克可能突然‘尝’到塔莉亚正在分析的数学公式的味道，而塔莉亚可能在做梦时‘看到’诺拉克曾经感知到的射流结构。”
通讯器里传来啾啾兴奋的声音：“坐标！他们共享意识层里浮现了一个坐标！距离我们……一点五万光年，在‘初代伤疤’的东南边缘！”
李维的声音紧随其后：“正在调取历史星图——那里确实有一个已知的小型规则异常区，被标记为‘无害的背景辐射畸变’。”
“现在看来不是无害了。”墨菲接话，“那是伤疤的‘渗漏点’。如果我们能去把它堵上……”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雷栋。
雷栋看着维持舱里那两个沉睡的身影，又看向窗外——天空边缘，那道被禁锢住的“晕染”，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三个月前，他们为了生存而战。
现在，他们拿到了修复这个宇宙的“实习生工作证”。
“通知工程部。”雷栋说，“开始设计长距离科研勘探船。通知训练部，选拔首批‘伤疤修复工作队’成员。通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
“——通知厨房，下个月的预算申请里，把料理机和洗衣机的采购额度提高三倍。就写：战略性抗灾物资储备。”
监护区里，第一次响起了轻松的笑声。
而在无人察觉的意识深处，诺拉克和塔莉亚的“共享空间”里，两段思绪正如同涟漪般轻轻碰撞：
（塔莉亚的意识片段）：“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同事了？”
（诺拉克的意识回响）：“更像是共享一个大脑的室友。先说好，我负责感知危险，你负责算数学。”
（塔莉亚）：“公平。但你下次‘尝’到射流味道时，能不能别把‘生锈钉子泡过期酸奶’的感知传过来？我在分析碎片数据时突然反胃。”
（诺拉克）：“我尽量。不过你可能也得管管你的数学公式——它们在我这儿显示成会跳舞的意大利面，看得我饿。”
涟漪轻荡，缓缓平复。
深空中，那道横亘星海的“初代伤疤”依旧沉默。但在它的边缘，一点微光，正在悄然亮起......
那是修复的开始。
——（第6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