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介沉默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他挠了挠头,声音里的沉重忽然散了,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近乎讨好的语气。
“你看看你,怎么就生气了嘛?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毕竟十五年过去,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一眼认得出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来。“所以,我看到的那个刻着你名字的墓碑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姬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于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的人来说,尽早料理好自己的后事——”她看着隆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隆介先生?”
隆介的脸色变了。“隆、隆介先生?!”“你怎么可以这么生分地喊你的父亲?至少像以前那样喊一声「爸爸」,好吗?”
星感觉气氛有些尴尬。那种尴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她背上爬,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试图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溜走。
“站住。”隆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打量着星,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这位是……?”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难不成,姬子,这是……你的孩子?!”
阴影中的「五条夜」:“???”他的六只眼睛同时瞪大,那张狰狞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
星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隆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外……外公?”
姬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别添乱了好嘛?”
隆介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在轻轻颤动。
“哈哈,十五年不见,我做外公了?!”他忽然收住笑,眉头皱起。“等等——这孩子的父亲又是谁啊?!”
姬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你眼前的这位是我的同事、晚辈、朋友、星穹列车上的伙伴——星。”她看着隆介。“听明白了吗,父亲?”
隆介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听到了没,她还是喊我父亲了,哈哈哈!”他朝星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孩子。
“星,你好啊!不好意思,差点就把你当成姬子的孩子了。”
星挠挠头,表情微妙。“您老是完全不看新闻吗?”
隆介摆摆手,叹了口气。“请原谅,毕竟我是个上了年纪,和时代脱节的老人。”他顿了顿。
“我是个画家,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需要前往不同星域,按照雇主委托完成艺术创作……”他看着姬子。“姬子,我知道,我忽略了许多和你相处的时间。”
姬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忽略?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候我已经六岁了。”她看着他。
“且不谈这个,在我受「风化诅咒」折磨的时候,你也在忙于工作?”
隆介沉默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也许你不会相信,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为你奔走。这些年,我被困在这间我所幻造的「代表过去的房间」里,从没走出来过。”
姬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关于我成为列车领航员的事情,你也一无所知?”
隆介摇摇头。“十五年过去了,列车一次也没有在这儿停靠,你也没留下自己依然在世的只言片语。而「幻月游戏」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被「异常防御部」封锁了消息。”
他看着姬子。“我确实听到不少关于星穹列车的传闻。我甚至看到了领航员的名字——”他顿了顿。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另一个重名的人。就算怀着好奇翻到了你的照片,我还是不敢确信,照片上这个气质出众的女人是我的女儿,她平安无事地长大了,长成了独当一面的传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过联系列车,可万一这位领航员只不过是某个同名人士呢?我一直抱着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不去寻找答案,我的女儿至少还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活着。可万一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的女儿就真的死了。”
姬子沉默了。
隆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所以,姬子,你到底是怎么……”
姬子打断了他。“我不想在这里待得太久,我要走了,校长。”
“列车打败了占据这座学校的谒者,避免学校再次陷入十五年前那样的悲剧。你也该好好履行十五年前未尽的义务……”她看着他。“……去安抚一下那些学生,顺便想想如何应付媒体的轰炸吧。”随后转身离开了。
隆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未尽的义务……她还在生我的气啊。”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星。“小朋友,我们能聊聊吗?”他顿了顿。“也许我的问题很唐突——小朋友,姬子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姓氏吗?”
星摇摇头。“她甚至没提过故乡。”
隆介低下头:“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伤了她的心。”他抬起头。“但……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从「风化诅咒」中挺过来了。”
星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些年你为她做了什么?”
隆介的声音沙哑。“求药使的偏方、博识学会的疗法……全都试过了,但没什么能逆转风化诅咒。为此花去的那些时间,只是让我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他低下头。
“……我,终究只是一个无能的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小朋友,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能否请你带我看看我女儿工作的地方,星穹列车?”
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弥补一直以来对她欠缺的关心……我想更了解我的女儿!”
…………
在翁法罗斯的时候,「爱」和「恨」就已经彼此交织了。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轮回里,爱与恨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
「爱」可以产生愿力。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感到「欢愉」的情绪……
「恨」也一样……它们同样可以化作力量,甚至比爱更强烈、更持久、更不可阻挡。
「五条夜」可以不断吸收来自外界的负面情绪。那些恐惧、愤怒、嫉妒、不甘——每时每刻都在从四面八方涌来,融入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相当于获得了整个二相乐园的「恨」。每一个害怕他的人,每一个厌恶他的人。
他们的负面情绪都在滋养他,都在壮大即使他没有面具,他仍可以将这股力量转化为愿力。那些恨意在他体内翻涌,但内心深处的理智,一直压抑着他……
…………
现代最强术师「五条夜」,现以咒胎的身份重归世间。不再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笑着说“没关系,因为我是最强的”的白发少年。
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的「救世主」。不再是那个即使到了最后一刻,还在为别人打算的“笨蛋老哥”。
………
六只苍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那张狰狞的面孔扭曲着,獠牙从撕裂的嘴角探出,浑身缠绕着不祥的气息……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