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穿透云霄、充满疯狂召唤意味的咆哮,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水,又像在死寂的池塘里砸下巨石,瞬间在布鲁塞尔上空激起了恐怖的涟漪。
声浪以欧罗巴联合体总部大楼为中心,迅速扩散开去。
大楼内,本就疯狂的感染者们如同被打了兴奋剂,攻势更猛,嘶吼更烈。
而大楼外,这座已经陷入混乱、但尚存一些零散抵抗和逃难声响的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某个邪恶的开关。
“吼——!”
“嗬嗬嗬——!”
“呃啊啊——!”
更多的、更密集的、更狂乱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从燃烧的街道,从破碎的窗口,从地下通道的出口,从废弃车辆的残骸后……
无数扭曲的、蹒跚的、或快或慢的身影,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号令,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赤红的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
总部大楼。
然后,动了。
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像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归巢兽群。
无数感染者放弃了眼前的目标,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荡,甚至抛下了到嘴的“食物”,开始移动。
起初是零散的,然后汇聚成小股,小股汇聚成洪流,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沿着街道、小巷、广场,如同无数条污浊的溪流,向着同一个中心。
联合体总部,汹涌而来!
脚步声、拖沓声、撞击声、嘶吼声,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恐怖浪潮声!
外围防线,那些刚刚收缩阵型、惊魂未定的欧罗巴士兵们,最先感受到这令人绝望的变化。
“上帝啊……那是什么声音?”
一名蹲在沙袋后的年轻列兵,一脸惊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城市深处,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闭嘴!注意你的前方!”
旁边的军士长厉声呵斥,但他自己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他也听到了,那不仅仅是声音,是脚下地面传来的、无数脚步汇聚成的、沉闷而规律的震动!
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东区外围防线!发现大量不明生物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朝总部移动!数量……数量无法估计!重复,数量无法估计!请求指示!请求……”
通讯频道里,前沿观察哨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话未说完,就被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惨叫声打断,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大楼内,消防楼梯口。
李减迭在那声召唤般的咆哮响起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海量的、疯狂的敌人,无论是清河市的尸山血海,还是海边的兽潮冲击。
但眼前这种诡异的情景。
一声咆哮,仿佛就能“召唤”和“指挥”全城的怪物。
依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不仅仅是一场生化灾难,其中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
大厅里的感染者虽然被刚才的手雷和集火打乱了阵型,暂时压制。
但那个冲出去的诡异感染者发出的咆哮,显然刺激了它们,攻势愈发疯狂。
而且外面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声音,预示着更大的危机即将降临。
这栋楼,这个楼梯口,马上就要成为内外夹击的绝地!
“所有单位!所有能收到讯号的单位!注意!” 李减迭一把抓过军官递来的、联通着大楼内部和部分外围部队频道的通讯器。
用最大音量,以强硬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吼道,“我是李减迭!我命令:所有外围部队,立即放弃现有街道防线,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向总部主楼收缩!以总部主楼建筑群为核心,建立环形防御阵地!
重复,放弃外围,固守主楼!进入大楼的部队,立即协助肃清楼内威胁,建立内部防线!这是最高优先指令!立即执行!”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入了每一个尚在抵抗的欧罗巴士兵耳中,也传入了躲在储藏室里的杜邦等人耳中。
那声音里的冷静、果决和冷硬,如同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道不容违抗的军令,瞬间压倒了部分人心中的恐慌和茫然。
“收到!东区部队正在向主楼靠拢!”
“南区收到!正在交替掩护撤退!”
“快速反应分队收到!正在突破通往主楼的阻碍!”
“总部内部警卫队收到!正在向一层大厅支援!”
……
断断续续但坚定的回复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李减迭的命令清晰明确,给出了在当前绝境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收缩兵力,固守一点。
这比各自为战、被分割包围要强得多。
“交替掩护!退回楼梯上层!建立阻击点!快!”
下达完宏观指令,李减迭立刻指挥眼前的小队。
大厅里的感染者还在涌来,必须撤到更有利的地形。
子弹呼啸,手雷爆炸,血肉横飞。
小队边打边退,利用楼梯的狭窄地形,层层阻击。
墨影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鬼魅,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感染者的头颅飞起或咽喉被割开,为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
就在即将彻底退入上一层楼梯间的瞬间,李减迭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大厅主门的方向。
那个砸碎玻璃冲出去的、流着血泪的军官感染者,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破碎的玻璃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咧开的、嘲讽的黑色巨口。
外面街道上,各种混乱的声音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其中那非人的嘶吼声正迅速成为主旋律。
它去哪了?
是混入了外面涌来的尸潮,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它那诡异的“指挥”能力,是特例,还是……?
李减迭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
“砰!”
最后一名追得太近的感染者被爆头,小队终于全部退入上一层相对安全的楼梯平台,并迅速用杂物和尸体堵住了下方的消防门。
“清点人数!检查弹药!汇报伤亡!” 李减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快速说道,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
“阵亡两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
弹药……平均不到一个基数了。”
一名特工说道。
短短十几分钟,从顶层打到这里,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已经减员近半。
李减迭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战争就是这样,尤其是这种不对等的、面对未知恐怖的战斗,减员是常态。
他刚要说话,楼下和楼外,猛然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激烈的枪声!
其中还夹杂着火箭筒爆炸的轰鸣和重机枪的咆哮!
“是我们的主力部队!” 一名士兵侧耳倾听,激动地喊道,“他们打进来了!”
果然,枪声迅速向大楼一层逼近。
几分钟后,一楼大厅方向传来了更加激烈的交火声。
但这次,自动武器的射击声整齐而富有节奏,显然是成建制的部队在稳步推进。
堵住的消防门也被从外面“砰砰”敲响,伴随着喊声:“里面有人吗?我们是快速反应第三连!奉命肃清大楼!”
“解除障碍!是自己人!” 军官连忙招呼士兵搬开杂物。
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涌了进来。
一队浑身血迹和烟尘、但装备相对精良、眼神锐利的欧罗巴士兵冲了进来,迅速占据有利位置警戒。
为首一名少校军官,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目光扫过李减迭等人。
尤其在李减迭和他身边明显是东方人面孔的墨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手敬礼,尽管他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和审视。
“将军阁下!快速反应部队第三连连长,埃里克·施密特少校,奉命前来支援!大楼一层及地下入口已基本控制,正在建立防线!外围部队正在陆续进入建筑群,但……”
他看了一眼楼梯下方,又侧耳倾听外面如同潮水般的嘶吼和枪炮声,脸色凝重,“外面的情况很不妙,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简直像无穷无尽。”
“清理速度要快,防御重点放在一层入口、地下通道和顶层。”
李减迭回了一个简短的军礼,毫不客气地接过指挥权,语速极快,“分出人手,逐层向上排查,确保我们头顶上没有隐患。
将重伤员和重要非战斗人员集中到顶层安全区域。
搜集楼内所有可用的武器、弹药、医疗物资和食物饮水,统一分配。
建筑外围,利用现有工事和车辆,构建多层火力网,尤其是大门和低层窗户,必须封死或重兵把守。立刻执行!”
施密特少校略微迟疑了一下。
毕竟李减迭是外国人,虽然刚才的通讯命令似乎得到了执行,但直接指挥他的部队……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军官。
那名军官立刻低声道:“少校,主席有令,情况紧急,李将军有现场最高指挥权!听他的!”
施密特少校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是!将军!”
随即转身,对着通讯器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干练而高效。
显然,他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官。
就在部队开始按照李减迭的指令快速行动起来,搬运沙袋堵住窗户,架设机枪位,布置警戒哨时——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彻布鲁塞尔上空!
但这警报声并非来自他们所在的联合体总部,而是从城市更远处,可能是某个尚未陷落的警备区或大型避难所方向传来,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最高级别的警告意味!
“怎么回事?!”
施密特少校冲到一处用沙袋和家具加固的、原本是落地窗、现在只留下狭窄射击孔的位置,举起望远镜向外望去。
李减迭和墨影也迅速靠近另一个射击孔。
透过破碎的玻璃和弥漫的硝烟,向外望去。
只见总部大楼前相对开阔的广场和连接的各条主干道上,之前还在零散交战、士兵们边打边撤的区域,此刻已经被一片更庞大、更恐怖的“潮水”所淹没。
那是“人”的潮水,是感染者的潮水。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它们从每一条街道的尽头涌出,从每一栋建筑的阴影里蹒跚走出,甚至从一些窗户、地下出口爬出……
如同汇聚的黑色溪流,最终在总部大楼前的广阔区域,形成了一片蠕动的、嘶吼的、散发着死亡与疯狂气息的恐怖海洋!
它们穿着各异,有平民的破烂衣衫,有士兵的残破制服,有文职人员的西装套裙……
但现在,这些身份的区别已经毫无意义。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赤红的、流着血泪的眼睛,扭曲变形的肢体,非人的嘶吼,以及对鲜活生命血肉那永不满足的、最原始的渴望。
它们奔跑着,爬行着,翻滚着,互相推挤着,如同真正的潮水,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向着总部大楼这最后、也是最醒目的“孤岛”,汹涌扑来!
数量之多,简直遮蔽了视野所及的街道和广场!
先前撤回的士兵和来不及撤回、被困在外的零星抵抗点,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瞬间就被这黑色的潮水吞没,只留下几声短暂而绝望的枪响和惨叫。
“开……开火!自由开火!挡住它们!!”
一名在广场临时掩体后的军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声。
刹那间,部署在总部大楼外围和低层窗口的所有火力点,喷吐出狂暴的火舌!
重机枪的扫射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尸潮中划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步枪的点射声如同爆豆。
不时有枪榴弹和火箭弹在密集的尸群中炸开,掀起残肢断臂的浪潮。
子弹和破片如同金属风暴,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冲在前排的感染者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踏着同伴的残骸,毫无畏惧,甚至更加疯狂地涌上!
它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最纯粹、最执着的吞噬欲望驱动着这具具行尸走肉。
“天啊……这到底有多少……”
施密特少校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干涩。
他从军多年,经历过不少硬仗,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不是战争,这是天灾,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李减迭放下手中的观察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凝重到了极点。
他估算了一下视野内感染者的数量,又听了听其他方向同样激烈的枪声,心中对形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潮水,已经来了。
而他们所在的这栋大楼,就是即将被这黑色潮水拍打的礁石。
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发出召唤的诡异感染者,以及这场远超预料的、仿佛有组织的尸潮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更大的危机。
但现在,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在这绝望的潮水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