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运输机巨大的身躯穿过稀薄的云层,下方是满目疮痍的大地。
机舱内的空气却比高空的平流层更加凝滞、沉重。
引擎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却盖不住李减迭愈发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疼痛早已从腰间的伤口蔓延开来,化作无数细密的、灼热的针,顺着脊椎,沿着神经,刺向四肢百骸。
每一次心跳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着太阳穴,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嗡鸣。
更可怕的是那股从骨髓深处、从灵魂裂隙中升腾起来的寒意。
不,不只是寒意,还有一种原始的、混沌的、难以名状的饥渴。
那饥渴的对象,并非寻常的食物与水,而是……鲜活的、温热的、跳动着的东西。
血肉的气息,尤其是近在咫尺的、墨影身上传来的、属于健康活人的、带着淡淡汗味与硝烟味的生机。
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冲击着他的嗅觉,诱惑着他每一寸正在发生剧变的细胞。
他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逐渐蚕食理智的疯狂冲动。
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不再是之前失血后的虚汗,而是滚烫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腥气。
视野的边缘,时不时会泛起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血红色光晕。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墨影估计的四十八小时,恐怕已是过于乐观。
变异的进程,正在加速。
“将军,” 一直沉默守护在一旁的墨影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您的体温在升高,脉搏紊乱加剧。需要……”
“不需要。” 李减迭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陌生的、浑浊的东西在缓缓扩散。
“调整航线,在燃油和航线安全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飞越京都上空。”
墨影猛地抬头,黑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京都?那里是禁区,而且陈默他……”
“我知道。” 李减迭的目光投向舱壁,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看到那个方向。
“我不是去寻求治疗,也不是去质问他。他救不了我,我与清河市的赵姐……情况不同。”
关于陈默那诡异莫测的能力,以及赵姐“死而复生”的真相,在烛龙内部的分析档案中早有推断。
只是无人能证实,也无人敢深究。
“我只是……想远远地,再看一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在无数生死关头相互扶持的男人,那个总是沉默不言却比谁都可靠的战友。
如今却成了端坐于京都废墟之上、俯瞰尸山血海、眼眸纯黑如深渊的未知存在。
上次的短暂接触,那种冰冷、漠然、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的距离感,让李减迭心中那个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陈默,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留在那里的,或许只是一具承载了无法想象力量的躯壳,或许还有一些残留的、连其自身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但这具躯壳,依然坐在那里,守着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也无形中震慑着某些东西。
比如,那些至今未曾大规模登陆陆地沿岸的、可怖的深海巨兽。
“是。” 墨影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驾驶舱,低声与飞行员沟通。
运输机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调整航向。
李减迭重新闭上眼睛,对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眩晕和愈发清晰的、对血肉的渴望。
他必须保持清醒,至少,在“见到”他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将军,即将进入京都外围空域,高度八千,天气条件允许短暂通视。下方……情况异常,无大规模生命信号,但存在高强度、无法解析的能量读数,与陈默……目标所在区域吻合。”
“打开舱外高倍监控,接入我这里。” 李减迭沉声道。
一块屏幕在他侧方亮起,显示出经过增强处理的画面。
下方是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都市圈,如今大部分地区已是断壁残垣,被一种诡异的、灰黑色的菌毯或苔藓状物质覆盖,了无生气。
而在画面中心,那座曾经的地标性摩天大楼顶端,一个微小却清晰的人形轮廓,静静地坐在边缘。
镜头拉近。
依旧是那身破烂不堪的作战服,依旧是一动不动的坐姿,仿佛亘古以来就长在那里的一块黑色礁石。
纯黑的眼眸,空洞地望向东南方。
那是海洋的方向,是“海”的源头。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即使隔着数千米高空和屏幕,也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突然,屏幕中的陈默,毫无征兆地,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的眸子,精准地、漠然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穿透了运输机的装甲和屏幕,直直地“看”向了李减迭所在的方位。
甚至,仿佛穿透了屏幕,与屏幕前的李减迭对视着。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认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虚无。
但就在这片虚无中,李减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注视”。
不是陈默的注视,而是某种依托于这具躯壳存在的、更高层次的“感知”。
他知道我在这里。
李减迭心中明悟。
他甚至可能“看”到了我此刻的状态,看到了我体内肆虐的、与他力量同源却低等无数倍的疯狂。
两人隔着屏幕,隔着生死,隔着人与非人的界限,静静地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陈默的目光移开了,重新投向他一直凝视的海洋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恢复了那永恒的、石像般的姿态。
李减迭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深沉的悲悯。
“永别了,陈默。”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他并未因自己即将到来的、注定要沦为怪物的死亡而感到恐惧。
人之将死,许多执念反而淡了。
此刻,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心酸,为了陈薇,也为了下面那个“陈默”。
这个世界,他们已经没有熟悉的人了。
陈薇失去了可以依靠的长官、导师,甚至可能是心底深处那份不敢言明的感情所系之人,未来必须独自扛起破碎山河的重担。
而陈默……或许连“自己”都已失去,只剩下躯壳和残念,孤独地镇守一方,与未知的恐怖对峙。
他们两个,或许将成为这末日里,最为孤独的存在。
一个承载着亿万人的希望,在现实的泥沼中跋涉;一个背负着不可知的力量与秘密,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界守望。
而自己呢?
李减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自己不过是个自私的、满手血腥的屠夫,一个掀翻了桌子却也被碎片扎得遍体鳞伤的可怜虫,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寻求解脱的懦夫罢了。
“目标区域已飞越,继续按原定航线返航。” 飞行员的声音传来。
“嗯。” 李减迭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屏幕。
运输机掠过京都上空,将那孤寂的黑色身影和下方死寂的城市抛在身后,继续向东,向着那片埋葬着他过往与终结的土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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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最终降落在邓家庄园附近一处废弃的、但经过紧急清理的军用备用跑道。
舱门打开,湿冷而带着泥土与植物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李减迭拒绝了墨影的搀扶。
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舱壁,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舷梯。
他的动作已经有些僵硬,步伐略显蹒跚,腰间的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颜色发黑的体液浸透。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时而收缩如针尖,时而涣散,边缘隐隐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
变异症状,已经非常明显。
他能感觉到,那股疯狂的饥渴越来越难以压制,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攫取控制权。
时间,以分钟为单位在流逝。
“警戒周围,” 李减迭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纸上磨出来,“如果我……行为异常,失去理智,攻击性超过阈值……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命令。”
墨影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他看着李减迭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最终,只是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李减迭不再看他,转身,朝着记忆中邓家庄园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庄园早已荒废,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杂草丛生,华丽的建筑也显出破败。
但他对这里很熟悉,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许多记忆,都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他穿过荒芜的庭院,绕过干涸的喷泉,来到主宅后方一处向阳的小山坡。
这里,视线很好,可以俯瞰大半个庄园,也能望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峦。
一座新立的、略显简陋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李减迭未婚妻 邓潇潇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歌功颂德,只有这冰冷的身份界定。
李减迭在墓碑前停下脚步。
他喘息着,额头的汗水混合着某种粘腻的分泌物滑落。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刻字,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泪水,没有崩溃的悲伤,甚至连明显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藏在这平静之下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我过来看你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对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和邓潇潇,是发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爬过同一棵树,打过同一场架,也曾在长辈的安排下,别扭地学着跳一支舞。
他们是青梅竹马,更是两个庞大政治家族精心捆绑的利益象征。
爱情?
或许有过萌芽般的好感,但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无奈,是身不由己的默契,是利益网络中一丝微弱的温情。
他们都清楚,婚姻是筹码,感情是奢侈品。
所以,当邓家站在对立面,当他必须举起屠刀时,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里,又多了沉重的惋惜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以前可以用“大义”、“救国”、“铲除毒瘤”来说服自己。
他告诉自己,他是执刀人,是肃清者,是为了更崇高的理想,是为了阻止这些家族想要牺牲七八亿人完成永生项目。
但现在,濒临死亡,站在被他亲手“灭门”的未婚妻墓前,所有的粉饰都褪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
他掀翻了桌子,也打碎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桌上所有的瓷器。
死了多少人?
一千万?五千万?还是一个亿,两个亿?
他没有去统计,也不敢去细想。
只知道,他走过的路,铺满了自己人的、敌人的、无辜者的尸骨与鲜血。
他是最锋利的那把刀,斩断了旧时代的枷锁,也斩断了无数人的生路,包括眼前墓碑下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
“我得到了我该有的报应。” 他对着冰冷的墓碑,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很远,带着空旷的回响,“我想,作为杀你全家、灭你全族的人,你大概是不想见我的。但我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一阵剧烈的眩晕和体内翻腾的暴戾冲动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用疼痛对抗着那吞噬理智的黑暗。
“……最后时刻,我不想去做别的了。就让我……尽一次未婚夫的责任吧。毕竟,名义上,你还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却又无比苍凉的意味。
“还记得小时候吗?” 他目光放空,望向远处荒芜的庄园,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旧日的景象,“你总喜欢跟在我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我去掏鸟窝,你在下面接着,结果摔了一身泥,哭得惊天动地,回去还撒谎说是自己摔的。”
“你偷偷把你爷爷收藏的、最宝贝的紫砂壶拿出来泡花茶,说是要学古人风雅,结果手一滑,壶碎了。吓得脸都白了,是我帮你把碎片埋在后山,骗老爷子说是野猫撞的。为此,我替我挨了好一顿揍。”
“还有那次,你非要学骑马,结果那匹烈马受惊,差点把你甩下去。我扑过去拉住你,自己胳膊脱了臼,疼得龇牙咧嘴,你还笑我逞英雄的样子丑死了……”
他一件件,一桩桩,说着那些早已蒙尘的童年趣事,少年的糗事。
那些夹杂着无忧无虑、勾心斗角、淡淡情感和深深无奈的过往。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在这平静的叙述下,在这荒草丛生、墓碑孤立的场景中,无边的悲伤却像无声的潮水,弥漫开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说着说着,他感到脸颊有些异样。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抹去。
指尖,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是泪。
是血。
他看着指尖的血迹,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笑容,混合着了然、嘲讽,以及一丝终于到来的释然。
“时间……到了。” 他低声说,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如同一尊冰冷雕塑般的墨影。
“墨影,”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嘶哑,仿佛声带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等会……拜托你了。把我……埋在她身边吧。她小时候就总说,以后要是死了,也要找个看得远、风景好的地方,最好……还能有人陪着,不然会害怕。”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我陪着她,她大概……不会太嫌弃吧?”
墨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黑眸,此刻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喉头的哽咽冲出,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好。”
李减迭的目光,最后落在墨影脸上,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托付,有最后的一丝清明与温暖。
“还有……拜托你,好好保护陈薇。她会成为……未来人类的火种,或许……是唯一的领袖了。会很苦,很难,你要帮她。”
“那支试剂……保存好。寻找合适的时机……如果陈默……如果他还……有一丝可能……”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续,思维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但他努力凝聚着最后的意识,“唤醒他……祈求他……看在……旧日情分上……给予……最后的……庇护……”
“未来……看你们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那双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的眼睛,深深看了墨影一眼,仿佛要将这副忠诚坚毅的面容刻进最后的意识里。
然后,他缓缓地、用尽最后力气,转回身,面对着邓潇潇的墓碑,挺直了那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脊梁。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墓碑,望着墓碑后荒芜的庄园和更远处阴沉的天际。
仿佛在与过往的一切告别,与这个他爱过、恨过、守护过、也亲手摧毁过的世界告别。
墨影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
但他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那支配备了特殊弹药的手枪。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他曾发誓用生命效忠、此刻却即将沦为怪物的男人的后脑。
他的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风,不知何时起了,吹拂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叶,盘旋着,仿佛在跳一支送别的舞蹈。
铅灰色的云层越发低沉,仿佛天穹也要为之垂泪。
远处,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哑哑地叫着,扑棱棱飞向更阴沉的天空。
李减迭的身影,在墓碑前,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挺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墨影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过他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脸颊。
下一刻——
“砰!”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山坡上死寂的空气,惊飞了远处林木上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