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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唯面色略显苍白,唇色却艳如丹朱。他闻言转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闻府上新得的乘龙快婿出自七侠镇?本王久仰叶长秋之名,惜未曾得见。今日前来,便是想借贵婿之口,探问一二旧事。”
陈雷山面露苦笑,摇头道:“王爷取笑了。陈某确有招婿之心,奈何对方……并未应允。”
“哦?”成王眉梢微挑,“一个庖厨之人,竟连南九省绿林总舵主的面子也不给?”
陈雷山默然不语,只余一声轻叹在书房内回荡。
成王正欲再言,忽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名护卫在门外高声禀报:“老爷,七侠镇有客到访。来人是叶长秋,移花宫邀月、怜星二位宫主,另有一位自称陈半闲的先生。”
话音未落,书房内二人同时色变。
陈雷山霍然起身,声如沉雷:“荒唐!何等贵客,岂能怠慢于门房?”
他疾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速请至正厅奉茶!另唤李大嘴即刻前来相见。”
七侠镇的访客与陈府素无往来,此番登门,唯一缘由便是为了那个叫李大嘴的年轻人。
陈雷山心绪难平,成王却显得镇定许多。最初的讶异一闪而过后,他神色便恢复如常,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叶长秋……来得倒是巧。近来江湖风传,说你身受重创、修为尽失,今日正好让本王亲眼辨一辨,这传言究竟有几分真。
***
陈府后园,树荫浓密。
李大嘴瘫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一条腿高高翘起,手里攥着油亮的鸡腿,啃得正香。身旁侍女执着团扇,轻轻为他送着凉风。
“李公子!李公子!”
一名家仆匆匆跑进园子。
李大嘴头也不抬,含混不清地嚷道:“又是来当说客的?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娶陈秀莲,行!可我李大嘴是李家沟九代单传的独苗,要我入赘?门儿都没有!”
他狠狠咬下一口肉,声音更响:“我就算把命搁这儿,今儿你们宰了我,我也绝不上陈家的门!再说了,我们七侠镇的叶大人转眼就到——叶长秋,听说过没?中秋那一战,一剑压四剑的顶尖人物!任他什么南九省绿林总瓢把子,在叶大人跟前,都得老老实实缩着!”
家仆等他嚷完,才皱着脸道:“李公子,您误会了,小人不是来劝您的。”
“那你是来干啥?”
“是……是叶大人已经到了。老爷请您即刻去前厅相见。”
“啥?!”
李大嘴浑身一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鸡腿也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外冲。
其实陈家将他“请”来后,并未如何为难,反倒安排他与陈秀莲见了一面。几番恳谈下来,李大嘴竟真对那姑娘上了心——虽说她身段样貌与自己堪称伯仲,待他却是一片赤诚痴情。
只是陈家的条件,他实在吞不下:竟要他这李家沟九代单传的独苗入赘?这简直是踩人脸面!双方就此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急得陈秀莲团团转,却也无计可施。
***
陈府正厅,气氛凝肃。
陈雷山与成王快步踏入厅中,终于见到了那位名动江湖的“叶长秋”。
只见来人身姿挺拔,眉目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怀中抱着一柄三尺长剑,目光如刃,直直扫来。嗯……模样虽不似传闻中那般俊逸非凡,但江湖传言本就多浮夸之词,倒也不足为奇。
陈雷山与成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
眼前这几位,便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移花宫主邀月、怜星?
都说她们容色绝世,有沉鱼落雁之姿,乃是世间罕有的佳人。
可如今亲眼得见……
不过如此。
那位年岁稍长的女子,想必就是邀月了。虽风韵犹存,别有一番成熟气质,但距离“绝色”二字,终究差了些意思。旁边那位年纪轻轻的姑娘,应当便是怜星,模样算是清秀可人,却也与传说中惊为天人的形象相去甚远。
至于最后那位青年,手中竟握着一块青砖,多半就是那位据说心智异于常人的陈半闲了。
——寻常人,谁会随身带着这般物事?
在陈雷山与成王暗自端详的同时,对面几人也在悄然观察他们。
老白心中打鼓:“这两人莫不是瞧出了什么破绽?”
佟湘玉暗自吸气:“稳住,千万要稳住……”
郭芙蓉念头飞转:“倘若真被识破,搬出我爹爹的名头能否管用?”
秀才则绷紧了神经:“是要动手了吗?若真动起手来,我该先朝哪个下手?”
便在此时,陈雷山忽然向前迈出一步,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这突兀的笑声惊得老白手腕一颤,掌中长剑险些脱手滑落。
陈雷山虽未留意此节,一旁的成王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果然!
叶长秋身上带伤,即便功力未曾尽失,躯体也必然出了状况。
只是他如今还剩下几成修为,尚需进一步试探。
因着林小婉那桩事,成王心底早已将叶长秋视作潜在的敌手。他绝不信叶长秋会无缘无故救走林小婉,此举多半是冲着自己而来。
正思忖间,只听陈雷山已拱手开口:“叶大人,邀月宫主,怜星宫主,陈公子,诸位盛名,陈某早已如雷贯耳,心中仰慕多时。今日诸位光临寒舍,真令敝府蓬荜生辉。”
闻得此言,老白几人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下几分。
“咳……”
白展堂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波澜,直入正题:“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李大嘴人在何处?”
陈雷山答道:“正在府中做客,陈某已遣人去请了。”
郭芙蓉眉梢一挑,语带锋锐:“做客?怕是强留吧?”
“怜星宫主”这一开口,自有一股威势。陈雷山心头一凛,赶忙解释:“宫主误会了。小女对大嘴一片痴心,我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会为难于他?不过是与他商议婚事罢了。”
“婚事?”众人皆是一怔。
“正是。”陈雷山颔首,神色如常,“老夫想着,待大嘴与秀莲成婚之后,便让他们一同在陈府安居。”
佟家客厅里,茶香袅袅。
白面书生摇着折扇轻笑:“陈家虽非百年望族,却也薄有田产商铺,小两口日后总不至为生计发愁。”
旁边穿绛紫裙袄的妇人接话:“这岂不是要男方入赘?”
她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叶大人!叶大人!”
只见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壮实汉子慌慌张张冲进月洞门,额头上全是汗珠。
堂中两位客人尚未反应过来,青影倏忽掠过。
那白面书生已如飞燕般截在汉子面前,并指疾点。
“定!”
汉子顿时僵在原地,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只有眼珠惊愕地转动。
坐在太师椅上的陈老爷与成王爷面面相觑。
莫非这位叶大人与厨子有旧怨?
更令人错愕的还在后头——
始终静立窗边的素衣女子忽然动了。她与被称为“叶大人”的男子一左一右架住汉子,竟笑盈盈朝外走去。
“俩兄弟闹着玩呢。”女子嗓音清亮,却带着浓重的关中腔调,“俺们去边上说几句话,去去就回啊!”
成王爷指尖微微一抖。
传闻中冷若冰霜的移花宫主,怎会是一口秦腔?
后园假山旁,紫藤花架垂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绛紫袄裙的妇人松开手,书生随即在汉子肩背轻拍两记。
“解!”
汉子踉跄两步,喘着粗气瞪眼:“白大哥你点我穴道作甚?”
“我该直接把你定在祠堂!”书生折扇“啪”地敲在石桌上,“信里写得多吓人,说被囚在陈家出不去。结果呢?人家不过想招你当姑爷!”
“那是入赘!”汉子梗着脖子,“我不答应,他们就不放我走,这不是囚禁是什么?”
妇人捻着帕子叹气:“陈家这般家业,纵是入赘又如何?何况人家根本没强逼。”
“大丈夫立于世,靠双手挣饭吃才是正经。”书生不赞同地摇头,“哪能轻易改换门庭?”
汉子连连点头:“俺们老李家九代单传的香火,断不能折在我手里!”
妇人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你可知‘南九省绿林总瓢把子’意味着什么?”
汉子茫然眨眼。
在他这个厨子看来,所谓江湖名号不过虚名——陈家,顶多算个有钱的土财主罢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佟湘玉挑起眉梢:“什么产业?”
“单说云州这一省,名下便有万亩良田,家资千万。”
白展堂点头道:“这话不假。绿林总瓢把子是何等人物?整个南九省黑道的魁首!”
“那些明里暗里的钱财,最终都流进了他的口袋。”
李大嘴听得张大了嘴:“我还当是和寻常小门小派差不多呢。”
白展堂拍了拍他的肩:“不是哥哥说你,平日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
佟湘玉立刻瞪向白展堂:“他若走了,客栈里谁来掌勺?”
白展堂摆摆手:“先不提这个,眼下这关该怎么过才是要紧。”
李大嘴茫然:“什么关?”
两人低声向他解释一番。佟湘玉迟疑道:“要不……向老陈实话实说?”
白展堂断然摇头:“万万不可!”
“他是何人?南九省绿林的总瓢把子,黑道上的龙头!”
“若知道我们骗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那些江湖中人,翻脸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大嘴,兄弟们都是来帮你的,你可千万别漏了底。”
“放心。”
………………………………
几人回到厅中,还未等白展堂开口,李大嘴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陈雷山怔住:“大嘴,你……你这是想通了?”
佟湘玉干笑两声:“方才我劝过他,他已明白了。”
陈雷山连忙扶起李大嘴,朗声大笑:“好,好!今日既有贵客临门,又得贤婿,实乃双喜临门。”
“来人,吩咐厨房备宴,好生款待诸位贵客。”
白展堂暗叫不妙——若真喝多了酒,众人说漏了嘴该如何是好?
“陈总瓢把子,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这怎么成?叶大人难得光临,又帮了陈某如此大忙,总该让陈某略尽地主之谊。”
佟湘玉接道:“我们确有急事。”
郭芙蓉紧跟一句:“刻不容缓。”
吕秀才肃然点头:“十万火急。”
一旁的成王心头骤然一紧——莫非,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这云州地界,除了我的事,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十万火急?
陈雷山见众人执意离去,只得将贵客送至门外。
几人刚出陈府,心头尚存余悸,正欲折返七侠镇,却被一列人马截住去路。
为首一名将军身形魁梧,踏步上前抱拳道:“叶大人、邀月宫主、怜星宫主、陈公子,我家王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