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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阎罗殿在此中扮演何种角色?为何成王伏诛后,其门下再未现身?
二是成王背后另有势力支撑,那才是他敢行逆举的倚仗。这隐藏的势力究竟是何方神圣?
关于第二点,叶长秋本有机会从成王口中问出真相。可惜铁手等人察觉已迟,待成王被送入千都山的第三日方才想起追问,那时为时已晚——经受万虫噬心者,虽痛觉倍增,却已丧失除痛苦外的一切感知,再也问不出半句话来。
叶长秋隐约感到,成王背后的势力,或许与先前慕容复一事有所牵连。只是眼下毫无线索,唯有一点朦胧的直觉。
此外,李大嘴虽已应允入赘陈家,却仍随叶长秋一行人先返回七侠镇。他与陈秀莲的婚期,定在了三年之后。
而此时,另一行人马,也正朝着七侠镇的方向缓缓行来。
惊鸿仙子与岭南宋家派来的使者宋玉致并肩而立,宋玉致身侧还跟着被她硬拉来的李秀宁。
“杨姐姐,听说七侠镇那位叶长秋行事铁面无私,最爱缉拿犯事之人,可是真的?”宋玉致嗓音清脆,如林间初啼的幼莺。
杨艳微微颔首:“确实如此。”
“那若是秀宁姐姐与我去了七侠镇,他也敢动手不成?”
惊鸿仙子莞尔一笑:“宋姑娘与李姑娘若至七侠镇,还是谨言慎行为好。我家那位大人,向来不认人情颜面。”
“哼,我偏不信他有这般胆量。”宋玉致扬起下巴,眼中尽是不服。
……
一行人刚离云州边界,忽闻身后传来女子清音。
“叶大人,请留步。”
叶长秋回首,见一道袅娜身影飘然而至。女子身姿修长,容貌清绝,周身不染尘俗,恍若自九天而降的仙娥。
这般出尘气质,叶长秋只在师妃暄身上见过。然二者又迥然不同——师妃暄是三分圣洁裹着七分仙气,眼前这人却是三分清冷蕴着七分飘逸,宛如广寒宫中独倚桂树的仙子,孤高清艳,不可方物。
叶长秋唇角微扬,迎上前去:“无情姑娘专程赶来,所为何事?”
来人正是四大名捕中唯一的女子,无情盛崖余。她玉颊浮起淡霞,声若蚊蚋:“并无要事……只是想来道谢,多谢叶大人治好我的腿疾。”
万物回春之术练至九重,便有肉骨再生之能。前些日子为王府中受难女子疗伤时,叶长秋顺手也将无情多年残疾治愈。
“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于他而言,这不过耗损些许内力,确实未曾放在心上。
“还有……那日初遇,崖余多有冒犯,请叶大人恕罪。”
叶长秋略怔,随即轻笑:“是说当日不肯透露案情之事?公务在身,理当如此,何罪之有。”
无情抿唇浅笑,眼中羞意稍褪:“叶大人不介意便好。另有一事……叶大人真不愿往京城一行么?”
天子曾下诏邀叶长秋入京,却被他婉拒。
“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年节,且待过完年再说吧。”
十月的风卷过云州时,叶长秋才踏入这片土地。
待案卷尘埃落定,时节已悄然滑入冬月。
无情眼中漾开笑意:“如此说来,叶大人开春后便要进京?”
“是。”叶长秋微微颔首。
“那崖余便在京城静候叶大人了。”
无情拱手作别,衣袂轻扬,如烟散去。
望着那道清绝出尘的背影,叶长秋默然思忖。
这女子,倒是难得。
温润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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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一役的消息早已如野火燎原。
叶长秋以雷霆之势荡平数万军马,为百姓洗冤,将成王罪状昭示天下——此事再度震动四方。
万梅山庄深处,西门吹雪独立寒阶,遥望天际低语:“此举痛快,当真痛快。”
“叶长秋,你不仅是剑道之巅,更是我西门吹雪平生仅见之真豪杰。”
“既如此钦佩,何不随我去七侠镇走走?”
陆小凤的声音自林梢悠悠飘落。
“七侠镇?”
“年关将近,那儿总归热闹些。”
西门吹雪神色淡泊:“你知我素爱清寂。”
“江湖传言,叶长秋中秋受创甚重,云州一战更是耗竭功力……那夜你们当真伤到他了么?”
西门吹雪眉峰微凝:“我剑意已尽数倾出,至于是否落于他身,却难断言。”
“那这七侠镇,你去是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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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为叶长秋击节称叹,亦有人暗生怨毒。
唯有一人,心绪迥异旁人。
那是浸透骨髓的懊悔。
七侠镇县衙屋脊上,陈半闲连连跺脚,恨声自语:“为何当初没跟上他?为何没跟上!”
千军阵前斩帅,一曲未终破敌数万——每思及此,他便浑身颤栗,热血翻涌。
这才叫凌驾众生,这才叫举世皆惊!
师叔啊师叔,你终究是我陈半闲命里的劫。
好一个巍巍大敌!
他越想越激愤,脚下瓦片震响不绝。
“陈半闲,你发什么癫?非在我屋顶撒野!”洛玉川的嗓音自窗内冷冷传来。
“你那阴寒之气压住了?”陈半闲探头问。
“与你何干?再敢踩碎半片瓦,我即刻去寻邀月婶婶。”
陈半闲脊背一凉,倏然掠身远去。
这世上他无所畏惧,唯独怕见邀月。
数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七侠镇。
久未尝到李大嘴的手艺,刚踏进客栈门槛,众人便不由分说将他推进了灶房。
“不做满一桌宴席,今日就别想跨出这厨房门!”
叶长秋将所有人都唤至同福客栈,设了一场热闹的接风宴。
连正在静修的邀月,也被他半劝半拉地请了过来。
客栈里杯盏交错,笑语不断。
此时,七侠镇外十里处,几道身影正徐徐行来。
“秀宁姐,等进了镇子,咱们先寻几个摊子砸了,瞧瞧那叶长秋敢不敢动我们。”
说话的是宋玉致,天刀宋缺的掌上明珠。她并非骄纵蛮横之辈,只是生性胆大,骨子里藏着几分冒险的劲头。
这么做,无非是因听了太多关于叶长秋的传闻,心中有些不服罢了。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了得。
一旁的李秀宁,出身太原李家,仪态娴雅如深闺淑女,眉目间却隐现英气,柔中带刚。
她不仅容貌清秀,更兼聪慧敏锐。
闻言轻轻摇头:“玉致,这般行事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我偏要试试,那叶长秋是否连岭南宋家与太原李家的面子都敢驳!”
李秀宁语气平静:“你奉宋伯父之命前来与他商谈合作,贸然生事,终非良策。何况扰乱市井安宁,本非你我应为之事。”
宋玉致撇撇嘴:“秀宁姐你就别念叨啦,砸了摊子多赔些银钱便是。我们只损物,不伤人——你到底陪不陪我?”
李秀宁拿她无法,只得轻叹:“话已至此,我岂能不从?”
“嘻嘻,还是秀宁姐最好!”
宋玉致脚步加快,心中暗忖:倒要瞧瞧你叶长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神通。
李秀宁默默思量:若真追究起来,我便说是受玉致所迫,总也算个从犯罢。
不远处,一道翩然身影隐在树影间,唇角微扬。
惊鸿仙子眸光流转,心想:快些去吧,这场热闹我可是等久了……
嗯,仙子偶尔,也是爱看人间戏的。
七侠镇的街市上,张小白照旧推着他的果车出来营生。这一日生意尚可,挣得了三钱碎银,盘算着能给妻儿割两斤猪肉打打牙祭,余下的还能攒上几分。
他不由得想起从前。“那时候多好,”他一边拾掇着摊上的果子,一边喃喃,“每逢有恶人掀摊闹事,反倒能得一笔不小的赔银。”
隔壁米铺的李掌柜探出头来,接话道:“谁说不是呢!上回不知是哪路的圣女妖女,砸了我几袋米,最后赔了整整五两。”
裁缝铺的王掌柜也凑过来,摇头叹道:“那样的好光景,一去不复返喽。”
“自打叶大人在中秋那夜,一人剑挑西门……”王掌柜顿了顿,一时记不起全名。
“西门飞雪。”张小白提醒道。
“对,就是西门飞雪那四位高手——从那之后,江湖上就再没人敢来这儿生事了。”张小白苦笑,“摊子没人砸,反倒少了一桩进项。”
正闲谈间,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三位女子。
为首一人神容清冷,眸似寒潭,顾盼间却自有百般风华。冷冽的气质与那双深邃的眼,在她身上融成一种离尘之姿,恰似姑射仙人。镇上人都认得,那是衙门新聘的师爷,惊鸿仙子杨艳。
她身旁那位,模样秀雅沉静,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易亲近的傲然,眼中慧光流转。身段修长,容貌倾国,端庄中自带华贵气度。
最前头的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生着一对极灵动的眼,仿佛会言语一般。她的相貌不输身旁二人,气质却迥异——灵动里带着洒脱,狡黠中掺着几分骄矜,宛如月下忽现的精灵,看似难以捉摸,实则最是率性。
她三步并作两步,先到了张小白的摊前。
“这摊子是你的?”宋玉致扬了扬眉梢。
张小白怔了怔:“是、是啊。”
话音未落,宋玉致抬腿便是一脚。
哐当一声,果车应声翻倒,各色果子滚了满地。
“晚些赔你。”她丢下一句,转身就朝李记米铺去。
李掌柜愣了一瞬,随即机灵地侧身让开,还朝张小白使了个眼色,对着宋玉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脚,门外垒着的几袋米袋顿时倾散,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秀宁姐,别光站着呀!”宋玉致回头,见李秀宁仍静静立在原处,便扬声唤道。
“嗯。”李秀宁轻声应了,终于挪步向前。
李秀宁无可奈何地挪到王家裁缝铺前,对着柜台后的王掌柜低声道:“掌柜,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稍后请到县衙支取赔偿。”
王掌柜连连拱手,脸上堆满感激:“姑娘心善,多谢体恤,多谢体谅……”
李秀宁心中泛起一丝困惑——自己分明是来掀摊捣乱的,对方怎会反过来道谢?这情形着实令人费解。但她未及细想,只学着宋玉致先前的模样,抬脚便将那布摊踹翻在地。
一旁的张小白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各自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沉重地扭过头去。
此时陈大娘闻声从里屋探出身来,伸手指向巷口另一侧,热心地提醒道:“姑娘,那条街上摊子更多些呢!”
四周的七侠镇居民皆在心底暗叹:陈大娘真是厚道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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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宋玉致一行人转至邻街,高喊一声“所有损失衙门照赔”,便动手砸将起来。镇上的百姓们极有默契地退到道旁,个个抿着嘴、绷着脸,眼里却藏不住看好戏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