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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一闪,她便没入僧众之间。
剑光如雨,气劲纵横。
所经之处,灵台寺的僧人尽数经脉断裂,修为尽失。
她终究自幼修佛,手下仍留了余地。
若换作叶长秋在此,此刻早已血染寺前。
这群和尚中修为最高的不过后天下品,就连那位灵台大师,也只堪堪后天中品,又如何能与半步宗师之境的她抗衡?
不过半个时辰,除灵台外,再无一人能站立。
灵台颤抖着抬手指向她:“你……你究竟何人?佛门绝不会放过你!”
她只轻嗤一声:“佛门?出了你这等败类,才是佛门之耻。”
“若慈航静斋知晓,必革你佛籍。”
“依我看,你这身修为也不必留了。”
话音未落,长剑已起,寒光欲落。
远处观望的衙役与郡丞早已躲得不见人影,无人敢上前半步。
便在此时,一声厉喝破空而至:
“妃暄!还不住手!”
师妃暄蓦然抬头,只见梵清惠手持拂尘,自长街尽头凌空踏来。
“师父?”
身影倏忽已至眼前。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孽徒!这些年修行都修到何处去了?竟对同门挥剑?妃暄,你太让为师寒心!”
师妃暄跪地执礼:“师父,是他们强占民田,压价欺民——”
“住口!”
“我寻你多日,只当你遭了魔道毒手,谁知你竟在此残害佛门同道?你……你怎会变成这般!”
师妃暄仍仰首道:“是他们在玷污佛门,欺压百姓!”
“荒谬!”
“建寺是为弘法渡世,为灵州众生消业积福。错不在灵台大师,而在你!”
师妃暄怔怔望着梵清惠,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师父……您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是在欺压百姓啊!”
梵清惠拂尘一振,怒道:“你懂什么?建寺乃灵王之意,由我佛门经办,百姓尚能得每亩三两银钱;若灵王亲至,他们连一两都拿不到!”
“佛门一片慈悲用心,百姓愚钝不解,难道你也不明白?”
从前的师妃暄,或许会信这番话。
但走过万里红尘的她,只在刹那间便听出——
师父在说谎。
灵王,在诸多亲王之中根基最为浅薄。
倘若师父当真心系苍生,以佛门领袖之尊亲赴王府劝诫,灵王又岂敢继续鱼肉乡里?
更何况,修建庙宇若无佛门首肯,灵王如何敢擅自动土?
一念及此,师妃暄缓缓自地面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梵清惠:“师父,你并未说出真相。”
“放肆!你竟敢质疑为师?”
师妃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这一路走来,我目睹太多依附佛门的佃户生活凄苦,也见过寺院如何贪婪敛财、吞并田产。”
“可我始终相信,那不过是佛门中少数败类所为,始终相信师父你不会纵容此等行径。”
“直到今日,我方知自己错了。”
“上若不正,下必歪斜。佛门……并非我心中那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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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清惠怒极反笑:“孽徒,你已堕入魔道!今日我便废你修为!”
师妃暄迎上她凌厉的目光,毫无退意:“魔道?师父今日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魔。”
话音未落,她手中剑光倏然一闪,身旁灵台和尚周身气劲尽散,修为尽失。
“从此刻起,我师妃暄与佛门恩断义绝。”
梵清惠眼中杀意涌现,死死盯着这个曾最令她骄傲的弟子。
竟敢叛出佛门?
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如此,便留你不得。
心念电转间,她手中拂尘如银龙出云,直向师妃暄扫去。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自云间飘然而落,掷出一物,恰恰挡下拂尘凌厉一击。
梵清惠低头看去,骤然变色:“灵王的首级?!”
一道清越如泉的嗓音随风传来:“此人作恶多端,残虐百姓。”
“天若不罚,便由我陈半闲来罚。”
——这原是叶长秋当年诛杀成王时的台词,如今被陈半闲随手借来用了。
在慈航静斋走过一遭后,陈半闲心想,既要超越师叔,总得拿个亲王祭刀才算够格。
寻觅良久,终是找到了这个荼毒百姓的灵王。
灵王殒命之际,恰在灵州城中。
了结此事后,陈半闲听闻长溪村有变,便疾行而至。
慈航静斋之主梵清惠立在场中,他遂又展了那副惯常姿态,将那句“天不罚,我陈半闲罚之”再度掷出,声如寒铁。
梵清惠心知此人虽言行荒诞,修为却深不可测,已臻宗师之极,独自难以抗衡。她面色一冷,拂袖道:“既入魔道,便当从未有过你这弟子。自今日起,你非佛门圣女,乃是宗门之敌。”
语落,人影已渺。
师妃暄静立良久,望向梵清惠消失的天际,轻轻一叹,转而向陈半闲的背影执礼:“多谢相助。”
“本是云外散人,奈何尘事缠身。”陈半闲语声飘忽,似远似近,言罢亦化风而去。
长溪村风波暂息。
灵王之死震动灵州,谁还敢在此际强征民地?郡中官吏亦觉此村水深难测,牵连甚广,自此再不敢贸然相扰。
数日过去,叶长秋闭关终毕。
此刻他气息渊沉,已至大宗师巅峰,距那无上之境,仅隔一线灵机。
闭关期间,系统接连降下数道缉捕令——十二星相之魏无牙、江别鹤、玄冥二老,皆恶贯满盈,判曰立斩。
叶长秋推门而出,恰见邀月沿廊行来。她驻足一怔:“出关了?”
“嗯,”叶长秋含笑,“多日不见,可曾惦念?”
邀月眼波轻转:“快去沐浴罢,一身尘垢。”
他举袖轻嗅,果然气息酸涩,不由笑道:“共浴如何?”
“想得倒美。”邀月留下淡淡一句,转身离去。
“相伴这些年月,怎还羞怯?”
她方走,焰灵姬便一阵风似地奔来,见到叶长秋惊呼:“呀,你出来了!”
叶长秋见她步履匆匆,问道:“何事匆忙?”
“与邀月姐姐约了击鞠,快让让,莫挡路呀。”
叶长秋被推得踉跄半步,只得摇头轻叹,唤来移花宫侍女备好沐浴热水。洗净风尘后,他提起那柄名为渊虹的长剑,悄然出了县衙大门。
长街人潮熙攘,一抹熟悉身影倏然映入眼帘。
“绾绾。”
少女正漫无目的闲踱,闻声抬眼时眸光微亮:“哟,闭关的木头终于舍得出来了?没练岔真气吧?”
叶长秋眉梢轻扬:“怕是要教你失望——如今已至大宗师圆满。”
“妖孽。”绾绾别过脸轻嗤一声,鬓边碎发随风晃了晃,“你师尊何在?”
“外出办事,约莫这两日便归。”他忽然握住她手腕,“随我走一趟。”
“去哪儿?”
“带你看场好戏。”
话音未落,人已如流云掠出七侠镇。绾绾挣了挣手腕,那力道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只得任由他牵着疾行:“二十日后便是圣门大典,我岂能随意离城?”
“准时送你回来便是。”
“究竟要看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好戏连台。”
“若只是寻常把戏,我可不依。”
“那便换作金翎彩凤如何?”
绾绾怔然:“凤凰?莫非是鎏金打造的珍禽?”
……
暮色四合时,二人已在千里外的梧州城落脚。客栈堂内灯火昏黄,叶长秋搁下茶盏道明来意,绾绾顿时鼓起腮帮:“捉拿要犯便直说,偏扯什么金凤银凰。满口诳语的骗子官爷。”
“诽谤朝廷命官按律当杖三十。”他指尖轻叩桌沿,“牢饭还没吃够?”
少女霎时噤声,先前两回身陷囹圄的回忆涌上心头,终是默默抿紧了唇。
待用过晚膳,掌柜搓着手赔笑前来:“二位客官,小店只剩顶楼一间上房了……您看?”
叶长秋垂眸拂去袖口尘灰——他确只塞给伙计几钱碎银当作打赏,至于对方为何突然“领会深意”,实在与己无关。
毕竟体恤杂役辛劳,总不该是过错。
夜色渐深,客栈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叶长秋与绾绾虽同处一室,却并未逾越半分。他心中自有盘算:两人相识未久,情意尚浅,不如先这般若即若离地相处,待日积月累,水到渠成之时再作打算。吃过先前的亏,这一回他学乖了,所有念头只藏在心底,半字也不落纸笔。
绾绾生性活泼,耐不住长夜寂寥,躺了片刻便起身,走到桌边挨着叶长秋坐下。“你当真已至大宗师巅峰?”她托着腮,目光里透着将信将疑。二十出头便登临武道绝顶,这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可她修为仅止先天,如何也窥不破对方深浅。
叶长秋嘴角微扬:“不信?”
“确实叫人难以想象。”绾绾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叶长秋,你该不会是山精鬼怪所化吧?否则怎会进境如此神速?我师父参悟《魔道随想录》数十寒暑,近日方才触及大宗师的门槛。”
“这便是天赋之别了。”叶长秋悠然道,“本官与你这般寻常资质,终究不同。”
“呸,厚脸皮。”绾绾轻啐一口,眼底却漾着笑意,“我好歹也是圣门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叶长秋忽而挑眉:“你武功确实差了些。可要我指点一二?”
绾绾眸光倏亮。她深知眼前之人剑术通神——昔年一剑退四敌,瞬息斩落大宗师,至今未尝有人能逼他出第二剑。这般人物,堪称武林异数,修为如渊如海。若能得他传授片鳞半爪,必是终生受用。
“当真?”她倾身向前,语带期待。
“自然。”叶长秋清了清嗓子,“我要传你的,乃是武道精髓中的精髓,一旦练成,威力撼天动地,举世难逢敌手。”
绾绾心潮涌动,急问:“是哪般绝学?是你那惊世骇俗的剑法么?”
叶长秋摇头:“比剑法更胜一筹。此套功法名为《阿威十八式》。”
“阿威十八式……”绾绾轻声重复,眉尖微蹙,“名字好生奇特。是位名叫阿威的前辈所创?”
“算是吧。”
“那快教我!”
“好,你且静心听好,我这就将心法口诀传予你。”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夜还很长。
叶长秋,你竟敢戏弄我?绾绾双颊绯红,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来。她抓起软枕便追着叶长秋满屋跑。
“这分明是世间罕见的绝妙心法,你自己参不透,怎能怨我戏耍?”叶长秋边躲边笑。
“还敢胡言!哪有这般……这般不正经的武功?”
“怎么没有?
叶长秋接连报出十几种名目,气得绾绾将枕头一掷,嗔道:“无耻!轻浮!你这浪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