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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华夏英雄谱 > 第447章 公族春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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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宫中,魏绛遇到了栾黡。

“魏大人此行,可是立了大功。”栾黡笑道,“听说君上重赏,恭喜了。”

“栾大夫说笑了。”魏绛道,“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好一个尽本分。”栾黡点头,“如今晋国,正是需要尽本分之臣。魏大人,公族学宫那边,最近有些趣事,可愿一听?”

“愿闻其详。”

栾黡边走边说:“那些公族子弟,起初骄纵难驯,如今却大有改观。尤其是郤毅,自那次晕倒后,发奋苦练,如今射艺已是学宫前列。”

“哦?这倒是好事。”魏绛感兴趣道。

“荀家大夫的耐心教导,荀会大夫的巧妙引导,韩无忌大夫的沉稳点拨,再加上我的……”栾黡顿了顿,“严格督促,那些孩子确实在改变。君上设立公族学宫,真是高明之举。”

魏绛深有同感:“君上虽年少,见识却超卓。强公室,育人才,固根本,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感觉:在这位少年君上的引领下,晋国正在焕发新的生机。

悼公推行的新政初见成效:公族学宫培养人才,军中纪律严明,边境冲突平息,朝政运转有序。晋国上下,确实有种欣欣向荣的气象。

但在这繁荣背后,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悼公召中军侯奄张老议事。

张老年过五十,是晋国老臣,以明智、正直着称。悼公任命他为中军侯奄,负责监察、情报,正是看中他“明智不奸诈”的品质。

“张卿,近日朝野有何动向?”悼公问道。

张老呈上竹简:“君上,郤氏虽灭,其余党未清。臣查到,有郤氏旧部暗中联络,似有不轨。”

悼公接过竹简,仔细阅读。上面记录了郤氏余党的活动,包括秘密集会、散布流言等。虽然尚未有实质反叛行动,但已是不稳定因素。

“栾氏、韩氏有何反应?”悼公又问。

“栾大夫对郤氏余党有所察觉,但未采取行动。”张老如实禀报,“韩大夫则加强了防备,尤其是韩氏封地。”

悼公点头,又问:“公族学宫那边呢?”

“四位公族大夫尽心尽责,公族子弟进步显着。尤其是郤毅,如今勤学苦练,像是变了个人。”张老顿了顿,“不过,也有公族子弟对学宫严格管理不满,私下抱怨。”

“抱怨什么?”

“抱怨学宫规矩太多,束缚太严。”张老道,“他们说,公族子弟本该享乐,何必受这等苦。”

悼公冷笑:“享乐?晋国公室衰微至此,他们还想享乐?真是朽木不可雕。”

“君上息怒。”张老劝道,“这些子弟娇生惯养久矣,一时难以改变。但大多数子弟,还是知道上进的。”

悼公平复情绪,问道:“张卿以为,寡人新政,可还有不足之处?”

张老沉吟片刻,道:“君上新政,大方向正确。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君上大力提拔公族,固然是强公室之举。但诸卿之中,亦有贤能。若过于偏重公族,恐令诸卿寒心。”张老直言不讳,“譬如荀氏、智氏、范氏等,皆有大才。君上用人,当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悼公深深看了张老一眼:“张卿此言,是真知灼见。寡人提拔公族,并非不重诸卿。只是公室衰微久矣,需优先扶持。待公室稳固,自当广纳贤才,不分公私。”

“君上明鉴。”张老躬身,“还有一事。君上允许公族、栾、韩、羊舌、祁等族积财货,募私兵,此策虽可强宗族,但也有隐患。”

“什么隐患?”

“私兵过盛,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张老忧心道,“昔日曲沃代翼,便是小宗强于大宗。君上不可不防。”

悼公沉默良久,叹道:“张卿所言,寡人岂能不知?但晋国如今内忧外患,非用非常之策不可。楚、秦虎视,需强兵抵御;国内诸卿争斗,需平衡制约。允许强宗募私兵,一可增强国防,二可使诸卿互相牵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至于尾大不掉……寡人自有计较。张卿,你为侯奄,监察朝野,若发现有不轨之举,立即禀报。寡人不会让晋国再出第二个郤氏。”

“臣遵命。”张老郑重道。

张老退下后,悼公独坐殿中,陷入沉思。

张老的谏言,说中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强宗募私兵,确实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强国防、制衡诸卿;用得不好,便会酿成内乱。

但晋国现状,已容不得他慢慢图之。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增强公室力量,平衡诸卿势力,同时应对外敌。

“君上,该用膳了。”内侍提醒。

“寡人不饿。”悼公摇头,“你去请韩厥大夫来。”

不多时,韩厥入宫。

“韩卿,坐。”悼公示意,“寡人有事相商。”

韩厥坐下,静候悼公开口。

“寡人允许诸族募私兵,张老以为有隐患,韩卿以为如何?”悼公开门见山。

韩厥思考片刻,道:“张老所虑,不无道理。私兵过盛,确非国家之福。但君上此策,是不得已而为之。晋国如今,公室弱而诸卿强,若无制衡,必生祸乱。”

“寡人也是此意。”悼公道,“但制衡需有度。韩卿,寡人欲设一法:各宗族私兵,需登记造册,上报朝廷。私兵数量,不得超过朝廷规定的上限。战时,私兵需服从朝廷调遣。韩卿以为可行否?”

韩厥眼睛一亮:“此策甚好!既允许诸族拥兵自保,又加以限制,防止坐大。君上圣明!”

“那便如此定下。”悼公道,“此事由韩卿负责。你德高望重,诸卿信服,由你推行此策,最为合适。”

“臣领命。”韩厥应道,又补充,“不过,此策推行,恐遇阻力。尤其是栾氏,私兵最多……”

“栾书是聪明人,知道轻重。”悼公道,“你且去办,若有难处,寡人自会出面。”

韩厥告退后,悼公依然无法平静。

他走到案前,摊开晋国地图。地图上山川城池,一一在目。这是他的国家,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重振晋国霸业。”悼公低声自语。

他口中的父亲,是晋襄公的孙子姬谈,早逝未能继位。而他,姬周,作为晋襄公的曾孙,在厉公被杀后,被迎立为君上。

这个位置,坐得并不轻松。

栾书、荀偃等权臣,表面上恭顺,实则手握大权。郤氏虽灭,余党未清。公室衰微,人才凋零。外有楚秦威胁,内有强宗掣肘。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悼公没有退缩。他从洛邑归来,不是来做傀儡的。他要做一个真正的国君,一个能让晋国重振雄风的君上。

“君上,祁奚大夫求见。”内侍又报。

“请。”

祁奚入内,神色凝重:“君上,军中出事了。”

“何事?”

“下军一名旅长,名唤申屠师,私吞军饷,被士卒告发。臣依法查办,发现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多名将官。”祁奚呈上文书,“这是初步调查结果。”

悼公接过文书,越看脸色越沉。

申屠师私吞军饷不是个案,而是一个小集团,涉及下军、中军多名军官。他们互相勾结,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甚至私放俘虏换取赎金。

“好大的胆子!”悼公怒拍案几,“军中竟有此等蛀虫!”

“臣已逮捕申屠师等人,但此案牵扯将官众多,若全部严惩,恐动摇军心。”祁奚忧虑道,“若不严惩,军法何在?”

悼公沉思。这确实是个难题。严惩,可能引起军中动荡;不严惩,军纪荡然无存。

“此案主犯,一律处斩,家产充公。”悼公最终决断,“从犯视情节轻重,或罢官,或降职,或罚俸。但有一人,必须保全。”

“谁?”

“告发的士卒。”悼公道,“重赏,提拔。要让全军将士知道,举报不法,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祁奚佩服道:“君上圣明!如此既严惩了罪犯,又鼓励了举报,还稳定了军心。”

“此外,”悼公补充,“追回的被克扣军饷,加倍补偿给士卒。倒卖的军械,全力追回。至于私放俘虏之事……严查背后是否有楚国奸细操纵。”

“臣明白。”祁奚领命。

“祁卿,此案由你全权负责。”悼公郑重道,“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寡人给你撑腰。”

“谢君上信任!”祁奚深深一躬。

祁奚退下后,悼公感到一阵疲惫。

治国不易,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军中腐败,朝中争斗,国外威胁……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这个十五岁少年肩上。

但他不能倒下。

晋国需要他,公室需要他,百姓需要他。

“君上,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再次提醒。

悼公望向窗外,月已中天。

“再等一会儿。”他说。

案上还有一堆竹简等着他批阅。那是各地报上来的政务:某地旱情,需开仓放粮;某地水患,需修筑堤坝;某地盗匪,需派兵清剿……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民生小事,同样关乎社稷。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一笔一划,皆是责任。

栾府书房,烛火通明。

栾书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申屠师一案的调查报告。祁奚办事雷厉风行,短短数日,已将案件查得水落石出。

此案牵扯将官十七人,其中三人是栾氏门客,两人与栾氏有姻亲关系。

“父亲,此事该如何处理?”栾黡站在一旁,神色忧虑。

栾书没有立即回答。他抚着竹简,眼中神色复杂。

申屠师一案,看似军中腐败,实则背后牵扯着更深层的权力斗争。涉案将官中,有栾氏的人,也有其他氏族的人。祁奚若一查到底,势必触动多方利益。

“黡儿,你以为该如何?”栾书反问。

栾黡迟疑道:“祁奚铁面无私,此案既已交他查办,恐怕难以转圜。但涉案者中有我栾氏之人,若坐视他们被严惩,栾氏颜面何存?”

“颜面?”栾书苦笑,“黡儿,你还记得郤氏是如何覆灭的吗?”

栾黡一怔。

“郤氏当年,权势熏天,一门三卿,骄横不可一世。结果呢?身死族衰。”栾书缓缓道,“郤氏之败,败在不知收敛,败在树敌太多,败在……失了君心。”

他看向儿子:“今君上非厉公可比。厉公无道,郤氏骄横,两败俱伤。但今君上,年少有为,深谋远虑。他提拔公族,整顿军政,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样的君主,可辅不可欺。”

“父亲的意思是……”

“栾氏的人涉案,依法处置。”栾书决然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主动清理门户,将涉案者交由祁奚,并附上栾氏的赔罪书。”

栾黡震惊:“父亲!这……这岂不是自损颜面?”

“颜面与存亡,孰轻孰重?”栾书反问,“郤氏当年若有今日栾氏的地位,可会自损颜面?可正因为他们不肯低头,才招致灭门之祸。”

他站起身,踱步窗前:“黡儿,你要记住,栾氏今日之权势,源于历代先祖的忠诚与功劳,也源于时运。但权势如烈火,可暖人,也可焚身。君上允许诸族募私兵,看似恩宠,实则是考验。谁若不知收敛,郤氏便是前车之鉴。”

栾黡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儿明白了。父亲是要以退为进,向君上表明栾氏的忠诚。”

“不止如此。”栾书道,“我还要上书君上,自请处罚。我身为中军将,治下不严,致使军中腐败,理当受责。”

“父亲!”栾黡急了,“这怎么行?您是国之重臣,若因此受罚,威信何在?”

“威信?”栾书摇头,“威信不是靠权势维持的,是靠德行建立的。我主动请罚,君上未必会罚,但此举可表明心迹。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君上需要栾氏。晋国需要栾氏。只要栾氏忠诚,君上不会轻易动我们。但栾氏必须让君上看到这份忠诚。”

栾黡深深吸了口气:“父亲深谋远虑,儿不及。”

“你还年轻,慢慢学。”栾书拍拍儿子肩膀,“你在公族学宫做得很好。君上看重你,这是栾氏的机会。记住,尽心辅佐君上,便是保全栾氏。”

次日朝会,栾书上书自劾,承认治军不严,致使军中腐败,请求处罚。同时,他将栾氏涉案人员全部交出,并附上重金赔偿,用于补偿被克扣军饷的士卒。

此举在朝中引起震动。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栾书,竟会如此低姿态。更没想到,他会主动交出栾氏的人,还自请处罚。

悼公看完栾书的上书,沉默片刻,道:“栾卿忠心为国,寡人深知。军中腐败,非栾卿一人之过。栾卿既已自查自纠,寡人甚慰。此事到此为止,栾卿不必过于自责。”

他没有处罚栾书,反而温言安抚。

但朝中诸卿都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栾书的低姿态,换来了悼公的宽容,但也确立了一个原则:无论何人,触犯国法,必受严惩。

朝会后,韩厥追上栾书。

“栾大人今日之举,大智大勇。”韩厥由衷道。

栾书苦笑:“何智之有?不过是无奈之举。韩大人,你我都知,君上非寻常少年。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们主动。”

韩厥点头:“栾大人看得透彻。君上雄心勃勃,欲强公室,振晋国。我等为臣,当尽心辅佐。”

“是啊,尽心辅佐。”栾书望向宫门方向,那里,年轻的悼公正在与祁奚议事,“只是不知,君上最终要把晋国带向何方。”

“总会比现在更好。”韩厥道。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妥协,有时候不是软弱,而是智慧。栾氏的退让,换来了君臣之间的信任,也为晋国赢得了稳定。

宫中,悼公正在听取祁奚的汇报。

“涉案将官十七人,主犯三人处斩,从犯或罢官,或降职,或罚俸。追回军饷、军械已发还军中。告发士卒重赏提拔,全军振奋。”祁奚一一禀报。

“栾氏的人呢?”悼公问。

祁奚道:“臣依法处置,栾大夫未有异议。”

悼公点头:“栾书是聪明人。”

“君上,栾大夫今日朝会自请处罚,君上为何不罚?”祁奚不解。

“罚他什么?”悼公反问,“他主动自查自纠,交出涉案者,赔偿损失,已尽到责任。寡人若再罚他,反而显得刻薄。为君者,当赏罚分明,也要宽严相济。”

祁奚佩服:“君上圣明。”

“不过,”悼公话锋一转,“栾氏这次虽然过关,但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祁卿,军中监察,仍需加强。寡人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申屠师。”

“臣明白。”祁奚郑重道。

悼公望向殿外,秋日阳光正好。

栾书的退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权臣虽然强势,但懂得审时度势。只要栾氏忠诚,悼公不介意给他应有的地位和权力。

但悼公也清楚,君臣之间,永远存在着微妙的平衡。他需要栾氏辅佐,也需要制约栾氏。公族的强大,其他氏族的制衡,都是这平衡的一部分。

“祁卿,公族学宫那边如何?”悼公换了个话题。

“进展顺利。”祁奚道,“四位公族大夫教导有方,公族子弟进步显着。尤其是射御之术,已初见成效。”

“好。”悼公满意道,“明春狩猎,让公族子弟也参加。寡人要看看,他们学到了多少。”

“是。”

祁奚退下后,悼公独自沉思。

申屠师一案,虽然解决了,但暴露出的问题不容忽视。军中腐败,朝中争斗,公室衰微……晋国要强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有信心。

他才十五岁,有时间,有精力,有决心。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晋国终将重振雄风。

“君上,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四位大夫求见。”内侍禀报。

“请他们进来。”

四位公族大夫鱼贯而入,向悼公行礼。

“四位卿家何事?”悼公问。

荀家上前一步:“君上,公族学宫首批子弟已完成三月学业,特来向君上禀报进展。”

他呈上竹简,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位子弟的学习情况、考核成绩、性格特点等。

悼公仔细翻阅,不时点头。

“郤毅,射艺优等,礼法良等,书数良等……进步显着。”悼公念道,“这个郤毅,是郤至之子?”

“正是。”荀家道,“此子初入学时,骄纵不服管教。但经劝导,发奋苦学,如今已是学宫翘楚。”

“甚好。”悼公道,“郤氏虽败,其子无罪。郤毅若能成才,是郤氏之幸,也是晋国之幸。”

他又看了几个,问道:“可有不成器的?”

四人面面相觑,韩无忌开口:“有几人确实难以管教,终日懈怠,屡教不改。”

“名单给寡人。”悼公淡淡道。

韩无忌呈上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

悼公看了一眼,道:“此三人,逐出学宫,永不录用。公族子弟,无功不受禄。既然不愿努力,便不配享公室之利。”

“君上,是否太过严厉?”荀会小心道,“他们还年少……”

“年少不是借口。”悼公打断,“寡人继位时,也不过十四岁。他们比寡人还年长,却不知上进。晋国不养废人。”

四人心中一震,齐声道:“臣等明白。”

“不过,”悼公语气稍缓,“大多数子弟还是好的。荀家,你等教导有方,寡人有赏。”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荀家忙道。

“有功必赏。”悼公道,“传寡人令:四位公族大夫教导有功,各赐金五十斤,帛三十匹。学宫子弟,考核优等者,赐弓矢、佩剑;良等者,赐帛五匹;中等者,勉励之;下等者,警告之;末等者,逐出。”

“臣等代学子谢君上恩典!”四人跪拜。

“起来吧。”悼公道,“公族乃国之根本,你等责任重大。好生教导,为晋国培养人才。”

“是!”

四人退下后,悼公感到一阵欣慰。

公族学宫的设立,是他强公室的重要一步。如今初见成效,让他看到了希望。

只要坚持下去,十年,二十年,晋国公室必将重新强大。届时,诸卿制衡,公室主导,晋国可长治久安。

“君上,该用午膳了。”内侍提醒。

悼公这才感到饥饿。看看天色,已是正午。

“传膳吧。”他说。

午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悼公自继位以来,一直节俭,宫中用度大幅削减。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臣民:君上尚俭,臣民敢奢?

用罢午膳,悼公小憩片刻,又继续处理政务。

竹简堆积如山,但他不觉得累。每一份奏报,都是晋国的一个侧面;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晋国的未来。

他乐在其中。

冬日来临,晋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冬狩。

冬狩不仅是狩猎活动,更是军事演习。通过狩猎,可以检验军队战斗力,锻炼将士配合,同时也是国君与臣子、诸卿之间交流的机会。

今年冬狩,悼公特意下令:公族学宫子弟全员参加。

消息传出,学宫沸腾了。

“冬狩!我们可以参加冬狩了!”少年们兴奋不已。

“听说君上会亲临,还有赏赐!”

“我一定要猎到最猛的野兽,让君上看看!”

少年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一向沉稳的郤毅,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芒。

栾黡看着这群少年,心中感慨。三个月前,他们还是骄纵的贵胄子弟;三个月后,他们已有了军人的雏形。

“安静!”栾黡喝道,“冬狩不是儿戏。山林之中,野兽出没,危机四伏。你们要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荀家走来,温和道:“冬狩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射艺、御术、团队配合,都在狩猎中体现。好好表现,不要辜负君上期望。”

“谨遵大夫教诲!”

冬狩之日,新绛郊外猎场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悼公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英气勃发。他虽只有十五岁,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已有君上威严。

左右是栾书、韩厥等重臣,后面是诸军将官。更远处,公族学宫的少年们整齐列队,个个精神抖擞。

“开始吧。”悼公下令。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将士们策马入林,旌旗招展,蹄声如雷。公族子弟在四位大夫带领下,也进入猎场。

悼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高地上观察。

他看到栾黡率领一队少年,战术得当,配合默契;看到荀家耐心指导,荀会机敏调度,韩无忌沉稳指挥。四位大夫各展所长,将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了有素的队伍。

“君上,公族学宫成效显着啊。”韩厥赞道。

悼公点头:“四位大夫用心了。”

正说着,林中传来惊呼声。只见一头猛虎冲出,直扑一队少年。

那队少年正是郤毅所在的小队。面对猛虎,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张弓搭箭却手抖得拉不开弓。

危急时刻,郤毅挺身而出,张弓搭箭,一箭射中虎眼。猛虎吃痛,更加狂暴,扑向郤毅。

郤毅不慌不忙,策马避开,反手又是一箭,射中虎颈。此时,其他少年也镇定下来,纷纷放箭。猛虎身中数箭,倒地而亡。

“好!”高地上,悼公忍不住喝彩。

韩厥也赞道:“临危不乱,箭术精准,此子可造之材。”

不多时,郤毅小队拖着死虎回来复命。少年们虽然狼狈,但个个兴奋。

“君上,我等猎得猛虎!”郤毅跪报。

悼公下马,走到虎前查看。虎眼中箭,虎颈中箭,皆是要害。再看郤毅,虽然满身尘土,但目光坚定,不骄不躁。

“好箭法。”悼公赞道,“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赏弓一张,金十斤。”

“谢君上!”郤毅激动跪拜。

其他少年也各有赏赐。整个狩猎过程中,公族子弟表现出色,虽然偶有失误,但整体远超预期。

狩猎结束,统计猎物。公族子弟的收获,竟不比正规军队少多少。

当晚,猎场燃起篝火,烤兽肉,饮美酒,庆祝丰收。

悼公与臣子们同坐,气氛融洽。

“诸位,”悼公举杯,“今日冬狩,寡人看到了晋国的未来。公族子弟,英勇善战;军中将士,纪律严明。有此等人才,晋国何愁不兴?”

“君上圣明!”众人举杯。

悼公一饮而尽,继续道:“寡人年少继位,全赖诸卿辅佐。今晋国上下,欣欣向荣,是诸卿之功。这一杯,敬诸卿!”

“敬君上!”众人再饮。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栾书、韩厥等老臣看着年轻的悼公,心中感慨。这位少年君上,继位不过一年,已让晋国气象一新。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君上,”栾书起身,“臣有一言。”

“栾卿请讲。”

“君上新政,成效显着。但楚国虎视,秦人伺机,晋国不可懈怠。臣以为,当加强军备,以防不测。”栾书道。

悼公点头:“栾卿所言极是。寡人已命人整顿军备,加强训练。此外,寡人欲在边境筑城,屯田戍边,既可防御,又可生产。”

“君上此策甚好!”韩厥赞道,“屯田戍边,一举两得。”

“不过,”悼公话锋一转,“筑城屯田,需大量人力物力。寡人欲效仿管仲之法,实行‘相地而衰征’,按土地肥瘠征税,富者多征,贫者少征,以均贫富,聚财力。”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下来。

“相地而衰征”,这是齐桓公时管仲推行的政策,按土地好坏分级征税,相对公平。但在晋国,土地多集中在贵族手中,此策势必触动贵族利益。

栾书、韩厥等大族宗主,面色微凝。

悼公看在眼里,缓缓道:“此策非为剥夺,而为公平。富者多出,贫者少出,国家财力充足,才能强军富民。诸卿以为如何?”

沉默片刻,韩厥率先道:“君上为国之计,臣无异议。”

栾书也道:“臣附议。”

其他卿大夫见状,纷纷附和。

悼公心中明镜一般。他知道,这些人心中未必情愿,但在大势面前,不得不从。这也是他为何要先强公室、树威信的原因。只有君上权威稳固,改革才能推行。

“既如此,明春开始实行。”悼公道,“具体细则,由韩厥、士鲂二位大夫制定。”

“臣领命。”韩厥、士鲂出列应道。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微妙。诸卿意识到,这位少年君上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他的改革,不会止于表面。

夜深,悼公回到营帐。

内侍为他卸下戎装,忍不住道:“君上今日提出‘相地而衰征’,诸卿虽表面附和,心中恐有不满。”

“寡人知道。”悼公淡淡道,“但改革总要触动利益。只要对晋国有利,寡人就要做。”

“君上不怕他们反对?”

“他们可以反对,但寡人更有支持者。”悼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公族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强公室;百姓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减轻赋税;军中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公正严明。有这些支持,寡人何惧之有?”

内侍似懂非懂,但觉得君上说得有理。

“况且,”悼公继续道,“栾书、韩厥等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寡人不过分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会配合的。”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既要推进改革,又要掌握分寸。既要强公室,又要平衡诸卿。既要为民谋利,又要顾及贵族。

每一步,都需精心计算。

悼公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他推行新政,整顿军政,强公室,拔人才。晋国确实在好转,但前路依然漫长。

楚国、秦国,虎视眈眈;国内诸卿,心思各异;公室衰微,积重难返。

但他不畏惧。

他有雄心,有智慧,有时间。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晋国终将强大。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悼公低声祈祷,“儿子必不负晋国,不负祖宗。”

帐外,寒风呼啸。

帐内,少年君上沉沉睡去。梦中,他看到了晋国的未来:国富兵强,百姓安乐,霸业重振。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

也是他终其一生,要实现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