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华夏英雄谱 > 第464章 韶乐裂盟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齐国临淄。

宫殿内灯火辉煌,齐灵公吕环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玉璧。璧上雕刻着蟠螭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半眯着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

“君上,周室使者已至城外三十里。”内侍跪禀。

齐灵公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周天子终于肯屈尊了?”

自从晋国大败楚军,重夺中原霸主地位,周王室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周灵王姬泄心,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在晋悼公姬周的阴影下,已如风中残烛。晋国的使者出入成周如入自家庭院,周王室的礼器被借走不还,王畿的土地被晋卿随意圈占。而齐国,这个东方大国,同样在晋国的霸权下喘不过气。

“当年晋会诸侯于戚,范匄那老匹夫竟要寡人行跪拜之礼。”齐灵公突然将玉璧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中侍从皆俯首屏息。

这时,相国崔杼快步进殿,宽大的朝服在行走间带起风声。这位齐国权臣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君上,周室此次派刘公前来,名义上是犒赏齐国去年助王室修缮明堂,实则……”崔杼压低了声音,“实则是来探我齐国对晋国的态度。”

齐灵公冷笑:“周王被晋国压得抬不起头,想让单靖公做上卿去巴结晋国还不够,现在又想拉拢寡人?”

“正是。周室虽衰,仍是天下共主。若能得到周王室的暗许……”崔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齐灵公站起身,踱步到殿门处。远处宫墙外,临淄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这座“车载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的繁华都城,是齐桓公称霸诸侯时留下的遗产。而如今,齐国却要在晋国的鼻息下苟且。

“传令,以诸侯之礼迎接刘公。”齐灵公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让周使看看,东方大国,气派犹在!”

三日后,齐国太庙前。

刘定公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盛大的仪仗,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周王室宗亲,姬姓刘氏之后,年轻时也曾梦想重振周室荣光。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从洛邑到临淄这一路上,他目睹了晋国在各诸侯国设立的哨卡,听到晋国使者呵斥小国君臣的传闻。周天子的威仪,早已是镜花水月。

“刘公,请。”崔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太庙内,祭祀太公望的香烟袅袅升起。齐灵公身着玄端朝服,头戴九旒冕冠,神情肃穆地行完祭礼。仪式之隆重,几乎与周天子祭祀文王相当。

刘定公心中暗叹:齐侯之心,昭然若揭。

宴席设在明光殿。青铜编钟奏起《大雅》,七十二名舞姬踏着节奏翩跹起舞。齐灵公高坐主位,两侧是齐国卿大夫。酒过三巡,刘定公举爵起身:

“齐侯,天子命臣带来赏赐:玉圭一双,彤弓一副,朱矢百枚。嘉奖齐侯勤于王事,镇守东方。”

殿内静了一瞬。这些赏赐规格极高,特别是彤弓朱矢,乃是周天子赐予诸侯“专征伐”之权的象征。自平王东迁后,已少有诸侯得此殊荣。

齐灵公眼中光芒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寡人何德何能,受此厚赏?”

“齐侯过谦了。”刘定公环视殿内,缓缓道,“当今天下,晋虽强盛,然德行有亏。擅杀郑国大夫;强取卫国城池。天子日夜忧心,唯望有德诸侯能匡扶王室,正天下纲纪。”

崔杼与一旁的庆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周天子对晋国已生不满,希望齐国能站出来制衡晋国。

齐灵公放下酒爵,长叹一声:“寡人每思太公辅佐文、武二王,平定天下的伟业,常夜不能寐。姜姓与姬姓,本是姻亲之好,共治天下。奈何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到。

刘定公趁势道:“天子有言:齐侯当效太公,以勤王事。若东方有变,王室愿为齐侯后援。”

“好一个‘效太公以勤王事’!”齐灵公突然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刘公,请回禀天子:吕环虽不才,必不负太公之志,不辱姜姓之名!”

宴会直到深夜方散。刘定公回到馆驿,推开窗户,望向北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他喃喃自语:“天子,臣已按您的意思办了。只是这齐侯,怕不是易与之辈……”

与此同时,齐灵公在寝宫中踱步,毫无睡意。他手中摩挲着周天子赏赐的玉圭,眼中火焰跳动。

“君上,周室这是要借我齐国之力制衡晋国。”崔杼深夜入宫,直言不讳。

“寡人知道。”齐灵公转身,“但这也是齐国的机会。晋国六卿争斗日甚。若此时……”

“君上慎言。”崔杼低声道,“晋国虽内部不宁,但军力犹在。戚地会盟,范匄、荀偃等卿大夫的强势,君上也见到了。”

提到戚地会盟,齐灵公的脸色阴沉下来。那次会盟,晋国以霸主身份主持,齐、鲁、卫、郑等十二国诸侯到场。范匄作为晋国正卿,竟在盟坛上公开斥责齐灵公“不敬晋室”,要他当众谢罪。若非鲁国叔孙豹从中斡旋,几乎要兵戎相见。

“范匄……”齐灵公咬牙,“总有一天,寡人要让他知道,东方大国不可辱!”

崔杼沉吟片刻:“君上,臣有一言。周室虽暗许,但不可全信。周王懦弱,若事情有变,恐怕……”

“寡人明白。”齐灵公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齐国的疆域,“所以我们要等,等一个时机。等晋国内乱,等诸侯离心,等天下有变!”

窗外,秋风骤起,吹动宫灯摇曳。那火光在齐灵公眼中跳动,映出一片野心的光芒。

晋国新绛。

范匄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身材瘦削,但行走间自有一股威严。他刚刚与晋悼公商议完今年会盟诸侯的事宜。

“范卿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范匄回头,见是荀偃追了上来。荀偃是晋国上军将,荀氏宗子,与范匄既是同僚,又暗含竞争。

“中行大夫有何指教?”范匄淡淡道。

“指教不敢。”荀偃走近,压低声音,“听说齐国最近与周室往来密切。刘公在齐国,赏赐极厚。齐侯受宠若惊,在国中大肆宣扬,说要‘效太公以勤王事’。”

范匄冷笑:“齐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凭齐国那点兵力,也敢觊觎霸主之位?”

“不可不防。齐侯虽狂妄,但齐国毕竟是大国。若真得周室支持,恐生变故。”

“周室?”范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周王连自己的王畿都守不住,还能支持谁?单公去岁入晋为卿,表面上是周室示好,实则是送来质子罢了。”

荀偃摇头:“范卿有所不知。据探子来报,齐侯得到周室暗许后,已在暗中联络莒、邾等小国。鲁国那边也有异动。”

提到鲁国,范匄神色严肃起来。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诸侯中威望颇高。若齐国真能拉拢鲁国,对晋国确是不小的威胁。

“鲁国孟孙蔑是个聪明人,知道依附晋国才是正途。”范匄沉吟道,“不过,齐国最近确实太过放肆。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范卿打算如何?”

范匄望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今年冬,在戚地会盟诸侯。届时,要让齐侯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两人边说边走出宫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如同晋国卿大夫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晋国六卿——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明争暗斗数十年。虽在对外时勉强保持一致,但内部早已暗流涌动。晋悼公虽是一代明君,也难以完全调和卿族间的矛盾。

“对了,”范匄突然想起什么,“卫国孙林父的事,君上已有决断。”

荀偃挑眉:“哦?”

“孙林父驱逐卫公,虽有不臣之嫌,但卫公荒淫无道也是事实。君上决定承认孙林父摄政,命其代表卫国参加会盟。”

“这……”荀偃皱眉,“恐怕有损晋国‘尊王攘夷、维护纲常’的名声。”

范匄冷笑:“名声?这世道,实力才是名声。孙林父掌控卫国,承认他,卫国就是晋国最忠实的盟友。不承认,难道要帮卫献公复国?那对晋国有什么好处?”

荀偃默然。他知道范匄说得对。晋国的霸主地位,靠的不是道义,而是强大的军力和务实的外交。只是这种做法,让以“尊王攘夷”为旗帜的晋国霸业,渐渐变了味道。

“还有,”范匄补充道,“君上决定,在会盟时当众羞辱齐国,杀杀齐侯的威风。具体事宜,由我来安排。”

两人在街口分别。范匄登上马车,车厢内,他的儿子范鞅已在等候。

“父亲,君上对齐国的事有何指示?”

范匄闭目养神:“准备一下,今年冬的戚地会盟,要唱一出好戏。让齐侯那老匹夫,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范鞅年轻气盛,闻言兴奋道:“早该如此!齐侯狂妄,不把我晋国放在眼里。上次会盟,竟敢称病不来,只派了高厚赴会。这次定要给他个教训!”

马车驶过新绛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晋国在悼公治理下,国力达到顶峰,城邑繁华胜过成周洛邑。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范匄掀起车帘,望向街市。想起晋楚邲之战,晋国大败,国势一度衰微。是他的父亲士会,辅佐晋景公,重振国威。如今晋国虽强,但内忧外患,丝毫不比当年少。

“齐侯……”范匄喃喃自语,“你以为有周室暗许,就能挑战晋国?可笑。”

马车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滚滚烟尘。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了晋国都城。而在千里之外的齐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卫国戚地。

北风呼啸,吹过黄河两岸的平原,卷起漫天黄沙。戚地原是卫国城邑,因地处要冲,常被诸侯选为会盟之地。此时,城外已扎起连绵营寨,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晋国作为盟主,营寨设在最中央,黑色大纛上绣着金色“晋”字,高耸入云。周围依次是鲁、郑、卫、宋、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诸侯国的营寨。齐国作为东方大国,营寨设在晋国东侧,规模仅次于晋国。

齐灵公站在望楼上,俯瞰整个会盟场地。他身穿狐裘大氅,但寒风依然刺骨。身后,崔杼、庆封、高厚等齐国卿大夫肃立。

“晋国好大的排场。”齐灵公冷笑,“十二国诸侯,齐至戚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晋侯是周天子呢。”

崔杼低声道:“君上慎言。此次会盟,晋国来者不善。范匄点名要君上亲至,恐怕……”

“恐怕什么?难道他还敢在会盟台上杀了寡人不成?”齐灵公转身,眼中寒光闪烁,“寡人倒要看看,范匄这老匹夫,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会盟台上,晋国仪仗已准备就绪。

“走吧,赴会。”齐灵公率先走下望楼。

会盟台高三丈,以黄土夯筑而成,台上设香案、祭坛。晋国正卿范匄作为盟主代表,已站在台上正中。他身着玄色朝服,头戴獬豸冠,神情肃穆,不怒自威。左右两侧,晋国上军将荀偃、下军将栾黡等卿大夫分列。

台下,各诸侯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齐灵公作为侯爵,位置仅次于宋平公,站在第二排。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期待的。

“盟会开始——”晋国司仪高唱。

范匄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诸侯,最后落在齐灵公身上:“今奉晋侯之命,会盟诸侯于戚。一者为定天下,二者为明尊卑。若有背盟者,天地共诛!”

他的声音洪亮,在寒风中清晰可闻。接着,他逐一宣读盟约条款,无非是“尊奉周室”“共御夷狄”“互不侵犯”等套话。但其中有一条,让齐灵公瞳孔收缩:

“……诸侯有阙,晋侯匡之。诸侯有罪,晋侯讨之。敢有不从,六师移之!”

这等于公开宣布,晋国对诸侯有生杀予夺之权。齐灵公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盟约宣读完毕,范匄道:“请各国大夫上台,歃血为盟。”

按照惯例,应该是各国国君亲自上台。但范匄说的是“各国大夫”,这明显是在贬低诸侯身份。宋平公脸色微变,但还是忍住了。郑简公年幼,由子展代表。卫献公被逐,由孙林父代表。其他小国国君,更是敢怒不敢言。

轮到齐国时,范匄突然道:“齐侯何在?”

齐灵公上前一步:“寡人在此。”

“请齐侯上台。”范匄淡淡道。

齐灵公心中疑惑,但还是稳步上台。台上寒风更烈,吹得他衣袂飘扬。站在范匄面前,两人目光相交,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齐侯,”范匄缓缓开口,“听闻齐国近来,与莒、邾等国往来甚密?”

齐灵公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诸侯往来,乃寻常之事。晋国不也常与各国往来么?”

“寻常往来自然无妨。”范匄话锋一转,“但若有诸侯心怀不轨,意图背弃盟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了话中的威胁。

齐灵公强压怒火:“范卿此言何意?齐国自先君桓公以来,世代尊奉周室,恪守盟约。寡人继位二十余载,可曾有一次背盟之举?”

“没有最好。”范匄不再看他,转向台下,“今日会盟,本为重申旧好。然礼不可废,乐不可缺。听闻齐国乃太公之后,礼仪之邦,尤擅《韶》乐。”

齐灵公皱眉,不知范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韶》乐乃舜帝之乐,孔子闻之,三月不知肉味。”范匄继续道,“今日会盟,乃天下盛事。敢请齐国奏《韶》乐,以彰盛世,如何?”

此话一出,台下哗然。

《韶》乐确实是上古雅乐,但有一个问题——这是天子之乐。按照周制,只有周天子才能用《韶》乐,诸侯只能用《大武》等乐。范匄让齐国奏《韶》乐,表面上是推崇,实则是陷害。若齐灵公答应,就是僭越礼制,给了晋国讨伐的口实;若不答应,又显得齐国无礼,不识抬举。

齐灵公脸色铁青。他看向台下,鲁国叔孙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郑国子展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卫国孙林父则面无表情。而那些小国诸侯,大多低头不语,生怕惹祸上身。

“怎么?”范匄故作惊讶,“难道齐国不擅《韶》乐?还是说,齐侯不愿为天下奏此雅乐?”

齐灵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陷阱,但此刻已无退路。若当众拒绝,齐国颜面尽失,他回国后如何面对臣民?可若答应……

“范卿有命,寡人岂敢不从。”齐灵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只是《韶》乐乃上古雅乐,齐国乐师虽习,但恐技艺不精,有污尊听。”

“无妨无妨。”范匄笑道,“只要有心便可。”

他拍了拍手,晋国乐师抬上编钟、编磬、琴瑟等乐器。显然,这是早有准备。

齐灵公无奈,只得命随行乐师上台。齐国乐师战战兢兢,在寒风中开始演奏。《韶》乐本应庄严肃穆,但在这种情况下,乐师们心神不宁,奏得七零八落。台下诸侯想笑不敢笑,气氛尴尬至极。

一曲终了,范匄抚掌:“好,好!齐国乐师,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讽刺。齐灵公脸色铁青,只想立刻下台。

但范匄还不打算放过他:“还有一事。今日会盟,各国旌旗飘扬,唯觉齐国旌旗略显素淡。听闻齐国产五色鸟羽,可为旌旗增色。不知齐侯可否割爱,赠我晋国一些?”

这简直是公开勒索。鸟羽倒也罢了,关键这是当众羞辱——就像大人向小孩索要玩具一样。

齐灵公再也忍不住:“范匄!你……”

“君上!”台下崔杼高声打断,“既是晋国所需,齐国自当奉上。臣这就命人去取。”

崔杼这是以退为进,避免冲突升级。但齐灵公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

范匄却得寸进尺:“还有,齐国的牦车甚是华丽,车尾装饰的牦牛尾也别具一格。不如一并借来,让我晋国也开开眼界?”

“你!”齐灵公勃然大怒,正要发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日来舟车劳顿,加上此时急火攻心,他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君上!”崔杼、庆封等人连忙冲上台,扶住齐灵公。

场面一片混乱。范匄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众羞辱齐灵公,让天下诸侯看看,谁敢挑战晋国,就是这般下场。

齐灵公被扶下台时,已恢复清醒。他推开崔杼,死死盯着台上的范匄,一字一句道:“范匄,今日之辱,寡人记下了。”

“齐侯言重了。”范匄拱手,“不过是些许玩笑,何必当真?”

齐灵公不再多言,在臣子搀扶下,愤然离场。齐国队伍提前退出会盟,留下一地狼藉和各色目光。

当天夜里,齐国营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齐灵公在帐中暴怒,将案几上的器物扫落在地,“范匄老匹夫,寡人与你不共戴天!”

崔杼、庆封、高厚等重臣跪在帐中,无人敢言。

“还有那些诸侯!”齐灵公继续咆哮,“鲁国、郑国、卫国……一个个都看着寡人受辱,无一人敢出声!这就是晋国主持的会盟?这就是所谓的‘尊王攘夷’?呸!”

“君上息怒。”崔杼叩首,“今日之辱,实乃晋国故意为之。范匄就是要激怒君上,让齐国先背盟,他好有借口讨伐。”

“那寡人难道就任他羞辱?”

“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崔杼劝道,“晋国势大,不可正面冲突。但今日之事,天下诸侯都看在眼里。晋国如此霸道,岂能长久?”

庆封也道:“崔相国所言极是。君上,鲁国叔孙豹今日虽未出声,但臣观其神色,颇为不忿。郑国子展也面露同情。就连卫国孙林父,虽得晋国支持,但见晋国如此跋扈,恐怕也心生警惕。”

齐灵公渐渐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诸侯分布。

“晋国六卿,面和心不和。范匄如此嚣张,荀偃、栾黡等人岂能心服?”齐灵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君上英明。”崔杼道,“当务之急,是联络各国,积蓄力量。莒、邾两国已暗中表示愿追随齐国。鲁国孟孙蔑虽亲晋,但其子孟孙速与我有旧,可设法拉拢。还有卫国孙林父,此人野心勃勃,今日见晋国如此对待君上,岂能不心生寒意?”

齐灵公点头:“好。回齐国后,立即着手准备。另外,派人去洛邑,向周天子禀报今日之事。就说晋国僭越,逼诸侯奏天子之乐,实乃大不敬!”

“诺!”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寨旌旗。而在晋国营寨中,范匄正与诸将饮宴。

“范卿今日好手段。”荀偃举杯,“齐侯那老匹夫,怕是气得不轻。”

范匄饮尽杯中酒,淡淡道:“齐侯狂妄,若不敲打,迟早生事。今日让他当众出丑,看他还有何面目觊觎霸主之位。”

栾黡却道:“只是如此一来,齐国必生怨恨。若齐国真的联络诸侯反晋……”

“他敢?”范匄冷笑,“齐国若敢反,晋国六军随时可踏平临淄。至于其他诸侯——”他扫视众人,“今日会盟,有哪国敢为齐国说话?鲁国?郑国?还是那几个小国?”

众人默然。确实,今日齐国受辱,无一国敢出声。这既显示了晋国的威势,也暴露了诸侯的懦弱。

“不过,”魏绛插话,“范卿,今日齐国所赠鸟羽、牦尾,是否应该归还?毕竟只是借……”

“归还?”范匄打断他,“我说过要归还么?齐国进贡给晋国,乃是本分。何来归还之说?”

魏绛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样明抢豪夺,有失晋国作为霸主的体面。但见范匄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

宴席散后,范匄独自站在帐外,望向东方。那里是齐国的方向,也是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方向。

今日羞辱齐灵公,固然痛快。但那个年近五十的齐侯,眼中燃烧的野心之火,让他印象深刻。那不是甘于屈辱的眼神,那是蛰伏的猛虎,等待时机反扑的眼神。

“齐侯……”范匄喃喃自语,“但愿你能识时务。否则,晋国的铁蹄,不介意踏平临淄。”

他转身回帐,没有看到,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东方。

天象征兆,无人能解。而人间的风暴,已悄然酝酿。

戚地会盟后一个月,齐国临淄。

齐灵公站在宫城最高处,俯瞰着都城。寒风凛冽,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紧握着一份帛书。那是周天子使者的密信,信中写道:

“……晋国无道,僭越礼制,逼迫诸侯奏天子之乐,实乃大不敬。天子闻之,夜不能寐。望齐侯以天下为念,匡扶王室,正本清源……”

“匡扶王室,正本清源。”齐灵公反复念着这八个字,眼中火焰越来越盛。

崔杼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君上,周天子这是要借我齐国之力,制衡晋国。但晋国势大,不可轻动。”

“寡人知道。”齐灵公转身,“但戚地之辱,不可不报。范匄老匹夫,寡人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君上,臣得到密报,晋国六卿内斗日甚。范匄与荀偃为争权,已势同水火。栾黡骄横,韩起懦弱,魏绛虽贤,但势单力薄。晋侯为国事操劳,听说近日身体欠佳……”

“哦?”齐灵公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是安排在晋国的细作所报,应当可靠。”

齐灵公踱步,脑中飞快盘算:“若晋侯薨逝,晋国必生内乱。那时,就是我齐国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需积蓄力量,联络诸侯。”崔杼道,“鲁国孟孙蔑筑城于成,此地扼守齐、鲁要冲。若能将成城控制在手,将来伐鲁或御晋,皆有大用。”

“成城……”齐灵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鲁国在齐、晋之间摇摆不定。若取成城,鲁国必向晋国求救。晋国来救,则与晋战;不来救,则取鲁地。无论如何,齐国都不亏。”

“君上英明。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寡人知道。”齐灵公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范匄,你等着。戚地之辱,寡人必百倍奉还!”

宫殿下,临淄城万家灯火。而在千里之外的晋国新绛,晋国公宫中,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晋悼公姬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不时咳嗽。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君主,仅年近三十,长期的操劳拖垮了他的身体。

“君上,保重身体。”范匄跪在榻前,忧心忡忡。

“寡人无妨。”晋悼公摆摆手,“戚地会盟之事,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诸侯皆已歃血为盟,唯有齐国……”

“齐国如何?”

范匄将羞辱齐灵公的事说了,略去了细节,只道是“稍加敲打”。

晋悼公皱眉:“范卿,齐乃大国,姜姓之后。如此羞辱,恐生祸端。”

“君上多虑了。齐侯虽狂妄,但量他不敢与晋国为敌。且臣已命人严密监视齐国动向,若有异动,必先发制人。”

晋悼公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侍从连忙递上药汤。

喝过药,晋悼公缓了缓,道:“范卿,寡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太子即位,还需你等辅佐。记住,为政之道,在德不在力。晋国能以霸主之位统领诸侯,靠的是德行与信义,不是武力与权谋。”

“臣谨记。”范匄叩首,但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世道,没有武力,何来德行?晋国若不强悍,早被楚国吞并,哪还有今日的霸主地位?君上老了,心也软了。

“还有,”晋悼公又道,“卫国孙林父,虽承认其摄政,但不可不防。此人能逐君,必是枭雄。可用,但不可信。”

“诺。”

“你退下吧,寡人累了。”

范匄退出寝宫,在廊下遇见太子彪。太子今年十二岁,面容俊秀,但眼神略显懦弱。

“范卿,父君身体如何?”太子关切地问。

“君上只是劳累,休养几日便好。”范匄拱手,“太子不必担忧。”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范匄心中暗叹。这位太子,仁弱有余,英武不足。将来即位,恐怕镇不住六卿,也镇不住诸侯。

“看来,晋国的未来,还要靠我们这些臣。”范匄喃喃自语,走向宫外。

夜空如墨,星辰稀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坠向东方。宫中的晋悼公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梦中似乎看到了刀光剑影,听到了战马嘶鸣。

而在东方,齐灵公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他手中握着一枚虎符,那是调动齐国大军的信物。

“快了,”他对身边的崔杼说,“寡人感觉得到,天下将有大变。而齐国,将在这场大变中,重拾先祖的荣光。”

崔杼沉默不语。他比齐灵公清醒,知道挑战晋国意味着什么。但看着君主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知道,自己已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临淄城外,军营中灯火通明。士兵在操练,工匠在打造兵器,战马在嘶鸣。齐国的战争机器,已开始悄然运转。

而在鲁国边境的成城,孟孙蔑正在巡视新筑的城墙。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又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

“多事之秋啊。”他叹息一声,转身回城。

寒风呼啸,卷过中原大地。

鲁国成城。

烈日当空,成城的筑城工地上尘土飞扬。数万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或夯土筑墙,或搬运石料,或烧制砖瓦。监工的呼喝声、民夫的号子声、石料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炎热的空气中回荡。

孟孙蔑站在新筑的城墙上,眉头紧锁。这位鲁国上卿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依然挺直。他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心中隐隐不安。

“大人,城墙再有月余便可完工。”工师上前禀报。

孟孙蔑点头,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城墙,而是这座城带来的祸端。

成城地处鲁国北部边境,扼守通往齐国的要道。在此筑城,本是为了防御齐国侵扰。但孟孙蔑清楚,这也会被齐国视为威胁,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父亲。”身后传来声音。

孟孙蔑回头,见是自己的儿子孟孙速。孟孙速年近四十,已颇有乃父之风。

“速儿,你来了。”孟孙蔑示意儿子靠近,“齐国那边,可有消息?”

孟孙速低声道:“探子来报,齐侯近日频繁调动军队,驻屯于边境。莒、邾两国也陈兵边界,似有异动。”

孟孙蔑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齐侯这是要拿成城开刀啊。”

“父亲,是否要向晋国求援?”

“求援?”孟孙蔑苦笑,“晋国虽为盟主,但晋侯病危,国事皆由六卿把持。范匄刚愎自用,荀偃与其不睦,栾黡骄横……晋国内部尚且不稳,哪有余力顾及鲁国?”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齐国若来攻,以鲁国之力,难以抵挡。”

孟孙蔑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求援还是要的,但不可全指望晋国。速儿,你立即回曲阜,禀报君上,请派使者赴晋。我留在此地,加紧筑城。城在,鲁国北部尚可守;城破,齐国铁骑可直驱曲阜。”

“父亲保重。”孟孙速叩首,匆匆下城。

孟孙蔑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天,烈日灼目,万里无云。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一片阴云,正从东方缓缓压来。

齐国临淄。

齐灵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三万精兵,胸中豪情万丈。旌旗猎猎,戈矛如林,战马嘶鸣。这是他二十年来积蓄的力量,今天,终于要亮剑了。

崔杼、庆封、高厚、晏弱等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晏弱虽已年迈,但作为齐国名将,仍被齐灵公请来参赞军机。

“诸位,”齐灵公声音洪亮,“鲁国不遵盟约,擅筑成城,意图侵我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寡人将亲率大军,讨伐不臣!”

“讨伐不臣!讨伐不臣!”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齐灵公很满意。他继续道:“莒子、邾子已答应出兵相助。三国联军,定要踏平成城,给鲁国一个教训!也让天下诸侯看看,齐国,不是好欺负的!”

“齐国万岁!君上万岁!”

点将完毕,齐灵公回到大帐。崔杼、晏弱等重臣随后入帐。

“君上,”晏弱率先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卿但说无妨。”

“鲁国虽弱,但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诸侯中颇有声望。我齐国无故伐鲁,恐失道义。且成城在鲁境之内,鲁国筑城防御,也在情理之中……”

“晏卿此言差矣。”庆封抢道,“鲁国筑成城,明为防御,实为进攻。成城地处要冲,若让鲁国建成,就如一把尖刀抵在我齐国咽喉。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齐灵公点头:“庆卿所言极是。况且,寡人伐鲁,不只为成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齐鲁边境:“鲁国夹在齐、晋之间,左右摇摆。若能让鲁国彻底倒向齐国,则晋国失去东方屏障。届时,进可西进中原,与晋国争霸;退可固守东方,与晋国分庭抗礼。”

晏弱还想再劝,但见齐灵公心意已决,只得暗叹一声。他知道,自从戚地会盟受辱后,齐灵公就憋着一口气,非要与晋国见个高低。伐鲁只是开始,真正的目标,是晋国。

“报——”探子冲进大帐,“禀君上,莒国军队五千,已抵达边境。邾国军队三千,也于今日到达。”

“好!”齐灵公拍案而起,“传令,三日后,兵发成城!”

晋国新绛。

晋悼公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太子彪跪在榻前,泪流满面。范匄、荀偃、栾黡、韩起、魏绛等,以及公族大夫祁奚等人,皆跪在殿中。

“鲁国……求救……”晋悼公艰难地开口,“齐国……欺人太甚……”

“君上保重身体,国事臣等自会处置。”范匄叩首。

晋悼公摇头,挣扎着要坐起。太子连忙扶住。

“齐侯……这是在试探……试探晋国……”晋悼公喘息道,“若晋国不救鲁……诸侯离心……霸业危矣……”

“君上放心。”荀偃道,“臣等已议定,范匄率上军、中军救鲁。栾黡、魏绛率下军、新军策应。定要击退齐军,维护盟主威严。”

晋悼公点头,又咳嗽起来,许久才缓过气:“还有……卫国孙林父……此人不可信……要提防……”

“诺。”

“你们……退下吧……寡人累了……”晋悼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众人退出寝宫。范匄对荀偃道:“中行大夫,救鲁之事,就由你主持。我留守国内,以防不测。”

荀偃皱眉:“范卿,君上病重,你作为正卿,理应留守。但救鲁事关重大,是否……”

“正是因君上病重,我才要留守。”范匄打断他,“国内若无重臣坐镇,恐生变故。救鲁之事,中行大夫足矣。况且,齐国不过跳梁小丑,何须我亲自出马?”

荀偃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反驳。确实,以齐国军力,还不值得晋国倾巢而出。但范匄这副傲慢姿态,让他很是不满。

两人正说着,突然,天色暗了下来。

此时本是正午,却突然如同黄昏。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轮红日高悬,但边缘开始出现黑影。黑影逐渐扩大,吞噬着太阳的光芒。

“天狗食日!”有人惊呼。

日食在春秋时代被视为凶兆,尤其是对君主不利。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望向寝宫方向。

“快,保护君上!”范匄最先反应过来,带人冲回寝宫。

寝宫内,晋悼公也看到了日食。他挣扎着坐起,望向窗外逐渐被吞噬的太阳,脸上露出悲凉之色。

“天意……天意啊……”他喃喃自语,“寡人一生,欲重振晋国霸业……奈何天不假年……”

“君上!”范匄等人冲进来。

晋悼公摆摆手:“无妨……日食而已……传令……宫中戒严……以防民变……”

“诺!”

日食持续了约一刻钟,太阳才慢慢恢复光芒。但经此一吓,晋悼公病情急转直下,当晚就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太医诊治后,摇头退出,对范匄等人道:“君上忧劳成疾,已入膏肓。此次又受惊吓,恐怕……唉,准备后事吧。”

如晴天霹雳,众卿呆立当场。晋悼公在位十五年,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确实使晋国重登霸主之位。他一死,太子年幼,六卿争权,晋国将走向何方?

“此事绝密。”范匄最先冷静下来,“在君上……薨逝前,不得外泄。尤其是齐国那边,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君上病危。”

“那救鲁之事?”荀偃问。

“照常进行。”范匄斩钉截铁,“而且要大张旗鼓,让天下诸侯知道,晋国依然是霸主,依然有能力保护盟国!”

众人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成城。

攻城战已进入第十天。

齐、莒、邾三国联军四万余人,将成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城车、投石机、云梯,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城墙上,鲁国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热油倾泻而下,城下尸横遍野。

孟孙蔑站在城头,铠甲上沾满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已三天三夜没合眼,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依然挺直。

“大人,东门告急!”一名校尉冲上来。

“调预备队去东门!”孟孙蔑嘶哑着嗓子下令,“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三天,晋国援军必到!”

“诺!”

校尉刚走,又一波箭雨袭来。孟孙蔑身边的亲兵连忙举盾遮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响声。

“父亲,您到城下歇歇吧。”孟孙速不知何时上了城头。

孟孙蔑摇头:“将士们在死战,我岂能后退?速儿,晋国援军可有消息?”

“探子回报,晋国荀偃率上军、中军已出晋境,但行进缓慢,似在等待什么。”

“等待?”孟孙蔑皱眉,“晋国在等什么?”

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大变:“除非……除非晋国国内有变!”

孟孙速也想到了:“父亲是说,晋侯……”

“嘘!”孟孙蔑制止儿子说下去,“此事不可声张。若让齐军知道晋国有变,攻势会更猛。”

但怕什么来什么。当天下午,齐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攻势骤然加剧。齐灵公甚至亲临阵前督战。

“鲁国听着!”齐军阵中有人高喊,“晋侯已死!晋国内乱,无人来救你们!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

城头一阵骚动。孟孙蔑心中一惊,但表面镇定:“休要听齐人胡言!晋侯乃当世雄主,岂会轻易薨逝?此乃齐人乱我军心之计!将士们,坚守待援!”

话虽如此,但孟孙蔑心中已凉了半截。若晋悼公真的死了,晋国六卿忙于内斗,哪还有余力救鲁?成城,恐怕守不住了。

城外,齐灵公站在战车上,看着摇摇欲坠的成城,脸上露出笑容。

“君上,晋国援军已出晋境,为何不速来?”崔杼疑惑。

“因为晋侯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齐灵公冷笑,“晋国六卿,此刻正在新绛争权夺利,哪还顾得上鲁国?荀偃虽然出兵,但必不敢深入。他在等,等新绛的消息。”

“君上如何得知?”

“你以为寡人在晋国没有耳目?”齐灵公得意道,“晋侯已病入膏肓,日食那日又受惊吓,恐怕撑不过这个月。寡人选择此时伐鲁,就是算准了晋国无暇东顾!”

崔杼恍然大悟:“君上英明!”

“传令,加强攻势,明日务必破城!”齐灵公挥剑指向成城,“让天下诸侯看看,没有晋国,鲁国什么都不是!也让晋国看看,齐国,回来了!”

战鼓震天,齐军如潮水般涌向成城。城墙上,鲁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防线多处被突破。

孟孙蔑拔剑,对儿子道:“速儿,你带一队人,保护城中百姓从西门撤离。我在此断后。”

“父亲!”

“快去!这是命令!”

孟孙速含泪离去。孟孙蔑转身,看着越来越近的齐军,横剑当胸。

“鲁国孟孙蔑在此!齐侯,可敢与我一战?”

声如洪钟,竟盖过了战场喧嚣。齐灵公在阵中听到,冷笑:“困兽之斗。放箭!”

箭如飞蝗。孟孙蔑挥剑拨打,但终究年迈,腿上中了一箭,单膝跪地。

“父亲!”孟孙速去而复返,带人杀到。

“你……你怎么回来了?”

“儿与父亲同生共死!”

父子二人背靠背,与冲上城头的齐军血战。周围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就在此时,西方突然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

“晋”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晋国援军,终于到了。

齐灵公脸色一变:“怎么可能?晋国不是内乱了么?”

荀偃站在战车上,看着已成血海的成城,面沉如水。他确实收到了晋悼公病危的消息,也确实犹豫过是否要继续进军。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因为范匄传来密信:君上尚在,务必救鲁。晋国霸业,不可动摇。

“全军听令!”荀偃拔剑,“冲击齐军左翼,解成城之围!”

“诺!”

晋军如猛虎下山,冲向齐军。齐军攻城多日,已成疲惫之师,被晋军一冲,顿时阵脚大乱。

齐灵公咬牙:“撤!”

鸣金收兵。齐军如潮水般退去。晋军也不追击,径直开到成城下。

荀偃下马,登上城头。孟孙蔑浑身是血,倚在儿子身上,向荀偃拱手:“中行大夫……来迟了……”

“孟卿受苦了。”荀偃扶住他,“君上病重,国内有变,援军来迟,还请见谅。”

孟孙蔑摇头:“能来……就好……成城……守住了……”

话未说完,昏死过去。

荀偃命人救治孟孙蔑,然后望向东方。齐军已退,但并未远去,在十里外重新扎营。

“齐侯不会善罢甘休。”荀偃对副将道,“传令,加固城防,准备再战。同时,派人回晋国,禀报君上……不,禀报太子和范匄,就说齐军已退,但战事未了,请求增援。”

“诺!”

副将离去。荀偃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