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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总归还有几个能递话的旧人。”
她眯起眼睛,目光钉在慕容白脸上,“可我不明白,少侠为何偏要把陈友谅的死扣给少林?莫非是想看丐帮和少林寺撕破脸皮?”
她重伤后养成的习惯——说话时总不自觉攥紧袖口,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
慕容白摇了摇头。
“一个八袋长老,够分量让丐帮去撼少林这棵大树么?”
他反问得轻描淡写,看见史夫人眉梢细微地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夫人先缓口气。”
他提起汝阳王府时语速放得很慢,像在数棋盘上的棋子。
“那位小郡主身边跟着的仆役,里头有西域少林出来的。
少林七十二绝技,他们会使几样。”
“成昆喊郡主一声徒弟,郡主也认他这个师父。
两人走得近,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总归不是秘密。”
慕容白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裂纹。
“夫人不妨想想——成昆此刻躲在少林寺里,明知杀陈友谅的不是少林僧人,他第一个要疑心谁?”
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史夫人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褶痕。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颤了颤,落在寂静的厅堂里几乎听得见回声。
“原来是这样。”
她声音软下来,起身朝着慕容白郑重抱拳,“未亡人急躁了,少侠莫怪。”
慕容白摆手。
“夫人一心为史帮主筹谋,这份心意赵某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往后不必说这些告罪的话。”
蝉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寂静里,慕容白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眼下占着帮主位子的那个傀儡,身上功夫稀松平常。
陈友谅已死,成昆又被别的事绊住手脚——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史夫人抬起眼。
窗外竹影斜斜切进屋内,将她半张脸埋进昏晦里,另外半张却映着窗外过分亮白的天光。
史夫人自然没有异议。
她清楚得很,若要拔除那个占据着丐帮高位的赝品,终究离不开慕容白的援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即便少了陈友谅的暗中策应,凭借那张与史火龙别无二致的脸,再加上那人不浅的城府,假帮主原本或许还能在丐帮众人面前蒙混好些时日。
然而,当慕容白与手持打狗棒的史夫人一同出现在总舵,当着掌棒、掌钵两位龙头,以及执法、传功两位长老的面,将那层伪装彻底撕开时, ** 便再无法遮掩。
冒名顶替者被当场拿下,帮中上下终于得以拨乱反正。
作为逝去帮主的未亡人,又握有世代相传的信物,史夫人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帮主之位。
那时节,已是正月初八。
与新任帮主重新确认了先前的约定,并得到了几位丐帮长老的亲口许诺后,一身道袍的昆仑派少掌门便告辞离去。
他本打算取道水路前往金陵,可离开丐帮总舵不过几日,一封密信便送到了他手中。
信是苗朗传来的,上面说,少林派正在广撒英雄帖,邀集各路人马,意图合围光明顶,剿灭那一干被称作“ ** ”
的贼寇。
眼下,峨眉与崆峒两派已经应声而动。
捏着那页薄纸,慕容白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看来,陈友谅的毙命与丐帮局面的扭转,果然让成昆加快了步伐。
他竟说动了少林寺的空闻方丈,试图汇聚整个正道武林的力量,向明教发难。
这些年,杨逍及其麾下的天地风雷四门在江湖上行事颇为张扬,结下的血仇早已数不胜数,再无转圜余地。
少林这面旗帜既已竖起,天下正道门派,恐怕鲜有能置身事外者。
慕容白立刻改变了行程。
他先是向傅安晨、本晖大师等心腹发出几道密令,随后又提笔写下数封书信,经由昆仑派的渠道,分别送往武当、华山,以及自己的师父何太冲处。
最后,还有一封特别的信函,被他吩咐以最快速度,送往一座籍籍无名的偏僻道观。
他心中明了,即便少林声望卓着,又有成昆在暗处不断游说 ** ,但要想将天下各派真正聚拢到一处,绝非朝夕之功。
距离六大派齐攻光明顶的那一天,应当还有些时日,足够他与武当、华山等盟友细细商议。
然而,少林的英雄帖既已传遍江湖,有些事,他便必须赶在风起云涌之前,尽早着手布置了。
慕容白将最后一封信件送出的同时,脚步已经转向了苏杭的方向。
他在一座隐匿于山间的道观里寻到了两个人——冷谦与张中。
这两人正闭门静修,院中只闻得几声稀疏的鸟鸣。
他朝那二人拱了拱手,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位兄长可曾听闻?杨逍这些年行事太过,终究是惹来了祸端。”
这三年来,借着冷谦的引荐,慕容白陆续见过了明教五散人中的每一位。
与他往来最密的,莫过于冷谦、张中,还有一位彭莹玉。
冷谦自不必多言;张中之所以与他亲近,却是源于旧日恩怨——当年明教内乱之际,杨逍为争权位,一掌击碎了张中的肩骨,险些令他武功尽废。
因此当慕容白透露出要对杨逍动手的意图时,张中几乎是立刻站到了他这一边。
此外还有一层关联:蝶谷医仙胡青牛曾是张中的救命恩人。
而慕容白亲手斩杀了胡青牛毕生最恨的金花婆婆。
教中知晓金花婆婆真实来历的,唯有谢逊一人。
同样受过胡青牛救治的彭莹玉,得知此事后也悄然加入了这场筹划。
更早之前,慕容白曾从乱军中救下常遇春的性命;常遇春又助彭莹玉与白龟寿脱险。
这几重交情叠在一起,彭和尚会倾向慕容白,也就不足为奇了。
与冷谦等几位核心人物深交之后,慕容白择机向他们吐露了整个布局——那是一场更名换姓、李代桃僵的谋算。
依照明教祖训,唯有教主方能修习乾坤大挪移心法。
如今教中无主,而慕容白早已将这门 ** 练至顶峰,成就甚至超越了历代执掌者。
即便抛开私交与谋划不谈,单凭这一点,他也足以接任第三十四代教主之位。
然而眼下杨逍以光明左使的身份坐镇总坛,五散人与五行旗中仍有不少人心存旧谊,不愿公然与他决裂。
因此除了誓要向杨逍讨还血债的张中之外,冷谦等其余人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将杨逍拉下高位、并将支离破碎的明教重新凝聚的契机。
慕容白曾对冷谦几人细细剖析过:观杨逍近年所为,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武林。
丹房里弥漫着松烟与旧纸的气息。
张中推开窗,远处传来几声断续的鸟鸣。
他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方才未散的笑意,但眼底已沉淀下某种更深的思量。
“英雄帖已经传遍了。”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的事,“少林的钟声敲响之后,各路人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慕容白坐在 ** 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衣料的纹理。
那是一种粗麻的触感,微微扎手,却让人清醒。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坐在阴影里的冷谦——那位素来沉默的人此刻竟也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所以,”
慕容白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从这一刻起,昆仑派的印记就该彻底抹去了。”
张中走近两步,衣摆带起细微的风,搅动了空气中悬浮的尘粒。”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人,练成了失传已久的 ** ……这样的身份,才说得通。”
冷谦忽然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金属与木面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响。”名字可以换,过往可以藏。”
他的话语简短如刀,“但功夫藏不住。”
慕容白笑了。
不是那种畅快的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一声低叹,混着些许释然。”乾坤大挪移第六重——这便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的老树枝桠交错,将天空割裂成碎片。”杨逍等了三年,江湖也等了三年。
如今这场围剿,倒成了最好的舞台。”
“舞台?”
张中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
“光明顶上需要一场混乱,也需要一个收拾残局的人。”
慕容白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模糊,“四分五裂太久了,人心早就渴望着重新聚拢。
只是缺一把火,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冷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少林点燃了火,六大派送来了理由。
而你——”
他顿了顿,“你带着失传的绝学出现,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
丹房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不知是哪位 ** 在练功。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所以,”
张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从现在起,你是慕容白。
一个来历成谜、却握着重整明教唯一钥匙的江湖人。”
慕容白终于转过身。
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屋内,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却沉在暗影里。”钥匙不止一把。”
他说,“杨逍手里也有一把——不过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走回矮几旁,伸手按住那枚铜牌。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渗入血脉。”他用了三年时间,把仇恨种满了整个武林。
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
冷谦忽然问:“峨眉那边死了多少人?”
“足够让灭绝师太的剑再也收不回鞘中。”
张中的回答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更不用说其他门派——鲜血浸透的土地,迟早要长出复仇的荆棘。”
慕容白松开铜牌,直起身子。”那就让这场火再烧旺些。”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等所有人都被灼痛了眼睛,等光明顶的石头都被烤得发烫……那时,才会有人渴望清凉的阴影。”
他看向两位同伴,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片阴影。”
张中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从胸腔里震出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低笑。”好一个江湖散人。”
他摇头,“杨逍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铺就的这条死路,最后会通向谁的宝座。”
窗外忽然起风了。
老树的枝桠剧烈摇晃起来,投在屋内的光影碎成一片晃动的斑点。
像是某种征兆,又像是一场盛大戏剧拉开帷幕前,最后不安的躁动。
冷谦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另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