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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是因为慕容白过于自负,还是他本就不善使兵器,吴松子都清楚: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于是接下来的攻势里,十剑中有七剑都指向那柄折扇。
慕容白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应对时显得格外谨慎,不再硬接剑招,身形步法间多了几分迂回。
又过了十几招,慕容白在侧身闪避时忽然踏错半步,原本严密的守势随之露出空隙。
吴松子怎会放过这样的破绽?他手腕倏然一振,剑尖如松枝映雪般点出,瞬间封住了对方周身几处要害。
嘴角还未扬起的笑意已经漫上眼底——这一剑既出,便再无收回的余地,被剑势笼罩的人已无处可躲。
他甚至分神想:此战之后,该如何让青城派的声音在江湖上再响亮几分?或许,取代峨眉跻身六大派之列也并非痴想。
可惜这些念头终究没能落地生根。
不错,慕容白确实退无可退。
但以他的修为,面对这般剑招,又何须后退?
慕容白一直采取守势,并非真的无力还手。
他早就看出吴松子剑法绵密难缠,索性装作力有不逮,等待对方露出真正的破绽。
此刻,那稍纵即逝的瞬间终于被他捕捉到了。
吴松子怎么也没料到,对手只是身形微晃,那把看似文雅的扇骨斜向一撩,自己那招志在必得的“青松照雪”
便落了空。
扇骨贴着剑锋滑入,角度诡异地穿过层层剑影,先在剑身上轻轻一磕。
就这一下,剑尖便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扇骨去势未减,直指吴松子胸口要穴。
此时吴松子招式已老,手臂再难回转。
他瞳孔猛地收缩,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心慌意乱。
但吴松子毕竟执掌青城多年,经验老到。
惊骇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有了决断——右手剑招虽无法收回,可左手还空着!
青城派除了名震蜀中的剑法,还有一门秘传的掌上功夫,阴狠刁钻,专攻心脉。
吴松子不退反进,左掌悄无声息地翻起,带着一股阴冷劲风,直拍慕容白心口。
常言道,兵器越长,优势越大;距离越近,凶险越甚。
慕容白要想以扇骨点中对方穴位,就必须拉近距离。
这空隙,自然也就暴露了出来。
然而,破绽与否,要看对手是谁。
慕容白丝毫不觉得这是险招。
见吴松子竟想以掌换命,逼自己撤招,他嘴角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躲。
左手同样抬起,一掌迎了上去。
右手扇骨依旧坚定地刺向既定目标。
左手掌风则毫无花巧地,径直撞向那道阴寒的摧心掌力。
那张脸孔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方才的招式已用老,此刻哪还能变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吴松子牙关紧咬,脸上肌肉绷得死紧。
他索性心一横,将护住周身要穴的最后三成内力也尽数提起,全数灌入双掌之中。
拼了!就算两败俱伤!
他眼底漫开一片猩红,戾气暴涨。
然而慕容白的修为本就高过他整整一个境界,前些日子与波斯那位平等王交手后,武学造诣又精进不少。
吴松子以己度人,用衡量寻常高手的眼光去揣测慕容白,又怎能不惨败?
先是鸩尾穴传来剧痛。
沉浑剑气裹挟着灼烈刚猛的九阳真力,瞬间震伤了他的心肺。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几乎要冲破牙关。
紧接着双掌对撞。
青城秘传的摧心掌力阴毒狠辣,可落在慕容白掌中,却像微风掠过山岗,连衣角都未能掀动半分。
反冲的气劲眨眼即至。
吴松子左臂的经脉与骨骼应声碎裂。
“噗——”
一直强压在喉头的淤血终于喷溅而出。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浑身气力霎时散尽,再提不起半分劲道。
身体重重砸落地面时,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城派席间顿时一阵骚动。
数道身影抢步而出,在颜泓的带领下迅速围拢到吴松子身旁,结成阵势将他护在中间。
慕容白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那群手忙脚乱将掌门抬回座席、喂药运功的二三代 ** ,不再动作。
四周观战的人群先是爆出一片喝彩,随即又渐渐安静下来。
一道道视线投向场中那道傲然 ** 的身影时,已不自觉带上了畏惧。
再没有人像之前对付傅安晨那样,争先恐后地跃入场内,妄图捡个便宜。
吴松子有多少斤两,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
稍有眼力的人都清楚,这老道蛰伏多年,一身修为早已不逊于六大派的掌舵者。
原本趁着峨眉灭绝师太意外身亡的当口,青城派只要抓住时机在江湖上挣足声望,取代峨眉跻身六大派之列并非难事。
可现在呢?吴松子重伤昏迷,心肺受损,左臂尽废。
就算日后醒转,功力能剩下五成已是万幸。
青城派失了这根顶梁柱,还想压过峨眉?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场边的人群里再没有谁轻易迈出脚步。
青城派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那柄传闻中的倚天剑并未出现,可胜负早已分明。
长久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两道人影先后踏入圈中:一个枪尖沉凝的虬髯汉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
他们与谢逊之间的旧怨太深,深到不得不在此刻了结。
慕容白没有像对待先前那人般凌厉,招式点到即止,只分胜负。
几招过后,两人黯然退下。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变了调子。
许多人开始议论起明教之主的宽厚。
先前被几番挑动起来的紧绷气氛,似乎正随着那两场比试的结束而悄然松缓。
然而,他赢得太从容,太轻描淡写,反倒叫人摸不清那袭白衣之下究竟藏着多深的水。
又过了两阵,两个心存侥幸、以为他不会下重手的人被废去武功扔出场外之后,场面彻底冷了下来。
那些二三流的掌门,那些散落江湖的高手,都默默收回了目光。
他们心里透亮:到了这一步,还能有资格站在场中的,恐怕只剩下那几家底蕴深厚的大派了。
其余的,连入局的筹码都已失去。
角落里的身影就在这时动了。
傅安晨调息已毕,一步步走到场心,在慕容白面前站定。
他的脸色绷得很紧,仿佛压着千钧重担。”慕容教主,”
他的声音干涩,“请赐教。”
慕容白望着他,眼神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温和。”你大可再歇片刻。”
他劝道,“我们之间,不必急于一时。”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越的剑鸣。
霜雪般的剑锋脱鞘而出,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请。”
慕容白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感慨。
恰在此时,明教人众里猛地炸开一声吼:“喂!就算你是教主的亲兄弟,也不能占这个便宜!”
“岂有此理,教主手中无剑!”
周颠与彭和尚的嗓门扯得极高,这是早就排演好的戏码。
然而紧接着,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张中竟自席间跃起,将一柄连鞘长剑奋力掷入场中。
这举动,却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
剑锋破空而来。
张中隔着人群将兵刃掷出,那柄剑便稳稳落入慕容白掌中。
剑鞘触手微凉,他拇指抵住吞口轻轻一推——铿然清响如冰裂玉碎,在演武场上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遭的呼吸声似乎都凝滞了。
先前几场比试里,这位明教之主始终以玉扇周旋,姿态从容得近乎闲适。
此刻长剑在手,他周身那股温润气度倏然收束,仿佛冬日湖面骤然封冻,底下却涌动着刺骨的寒流。
对面,傅安晨缓缓调整着握剑的姿势。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青石板,石缝里积着前夜的薄霜。
晨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霜面上浅浅交叠。
没有征兆地,傅安晨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抹残影,剑尖刺破空气时发出极细微的嘶鸣。
几乎在同一瞬,慕容白也迎了上去——两柄剑第一次相撞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铁匠铺里淬火时那声最急促的敲打。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观战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看不清招式,只看见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场地 ** 交错、分离、再交错。
剑光织成一张密网,金属交击的脆响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声。
偶尔有火星迸溅出来,落在霜地上,嗤地腾起一缕白汽。
昆仑派坐席中,何太冲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他认得傅安晨的起手式仍是昆仑剑法的根基,可后续变化早已面目全非。
那些转折、那些衔接、那些本该滞涩之处行云流水般的滑过——这已不是他教过的任何一套剑法。
班淑娴侧身低语:“你看他第三式那记回挑。”
“看见了。”
何太冲嗓音发干,“本该接‘雪岭横云’,他却顺势下压了三寸。”
就这三寸之差,整套剑法的气韵全变了。
昆仑剑法向来以险峻奇崛着称,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傅安晨此刻的剑路,险峻仍在,却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圆融。
仿佛山巅的积雪化成了流水,依旧从万丈高处奔泻而下,却在坠落途中学会了迂回与渗透。
场中,慕容白格开一记斜刺,剑身顺势画了个极小的弧。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傅安晨的攻势骤然一顿——他原本蓄势待发的后续三招,竟被这个看似随意的圆弧全数封死了去路。
就像溪流撞上浑然天成的石壁,不得不改道而行。
他后撤半步,剑尖微微下垂。
这个停顿只持续了呼吸之间。
再出手时,剑势已变。
不再追求连绵不绝的压制,转而化作数点寒星,从不同角度刺向慕容白周身要穴。
每一点都精准、迅疾、致命,彼此之间却毫无关联,仿佛夜空里偶然同时亮起的孤星。
慕容白终于笑了。
很浅的笑意,只在唇角停留了一瞬。
他不再格挡,而是迎着那些寒星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稳。
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叩响。
剑光骤然收束。
所有散落的寒星在这一步之间失去了意义。
傅安晨瞳孔微缩,手腕急转,试图变招——但已经晚了。
慕容白的剑不知何时已贴上了他的剑脊,顺着那道冰冷的弧度向上滑去,轻柔得像抚摸琴弦。
刺耳的摩擦声里,两柄剑死死咬合在一处。
两人第一次静止下来。
剑身相交处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低鸣。
傅安晨能感觉到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不重,却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