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书言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玄关处，低头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乔磊正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把老式木椅上。
不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是靠在餐桌边刷手机，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平时几乎没人坐的木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人。
乔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对于一向乐呵呵的乔磊来说，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他平时看到儿子回家，哪怕只是下楼取个快递回来，都会扬起眉毛笑着说一句“回来啦？饿不饿？”之类的话。
但今晚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乔书言，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完整的、安然无恙的。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乔书言的右手小臂上——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的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淡红色的血迹。
乔书言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爸。”他说，“我回来了。”
乔磊没有接他的话。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几点了？”他问。声音不大，语调也算不上严厉，但那种不同于平时的平静让乔书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一点……快十二点了吧。”乔书言说。
“晚自习几点下课？”
“九点半。”
“九点半下课，十二点到家。”乔磊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芒，“这两个半小时，你去哪儿了？”
乔书言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借口。晚自习后和同学打球忘了时间？在学校附近散步迷路了？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接到电话？
但这些借口在他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乔磊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过去的父亲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在等你亲口说出来的眼神。
“……晚自习。”乔书言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了几分，“忘记时间了。”
乔磊没有立刻拆穿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乔书言面前。他比乔书言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他站在儿子面前，那股气势却让乔书言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乔磊的目光落在乔书言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手伸出来。”
乔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
“爸……”
“手伸出来。”乔磊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分量。
乔书言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伸到乔磊面前。
纱布的边缘已经被血洇出了几点暗红色的印记，但那不是乔磊关注的重点。他握住乔书言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乔书言的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焦痕——那是他下午在训练馆练习异能时留下的。虽然安文宣说过这是正常现象，新手在使用雷电系异能时经常会因为控制不稳而灼伤自己的皮肤，但这些焦痕落在乔磊眼里，就是另一种含义了。
乔磊低着头，看着儿子掌心里的那些焦痕，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犬吠，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然后乔磊开口了。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异能？”
乔书言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乔磊。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乔磊会觉得他在外面打架了，会以为他去做了什么危险的事，甚至会怀疑他加入了什么不好的组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乔磊会说出“异能”这两个字。
“您……您知道异能？”乔书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乔磊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走回茶几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乔书言，伸手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肩膀的线条微微下垂着。
“你以为你爹是什么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的傻老爹？”
他转过身来，看着乔书言，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不仅知道异能，我还知道你今天下午去了什么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乔书言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世源大学训练馆的门口，画面里安文宣正领着乔书言走进那扇铁门。
乔书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下午去学校给你送落在家里的充电宝。”乔磊说，声音很平静，“门卫说你不在教室，有个老师说你往东区训练馆那边去了。我就过去看了看，正好看到你跟着那个人走进去。”
他把手机收回来，放回口袋里，然后直视着乔书言的眼睛。
“告诉我，今天都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乔书言沉默了。
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还握着背包的带子，另一只手上的伤口在灯光下隐隐作痛。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打架——他不想骗乔磊，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乔磊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那间教室里的遗留物，那只画皮，缉妖部，S级的通缉犯，林澈中毒昏迷，还有他自己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他还不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这些话说出来，乔磊会信吗？会担心吗？会阻止他吗？
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事情。”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昨天晚上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被几个人救了。他们是世源大学缉妖部的人——就是专门处理异能和妖怪相关事件的部门。他们说我有异能天赋，邀请我加入他们。今天下午我去训练馆做了异能测试，然后晚上跟他们一起出任务去追一个……一个很危险的逃犯。”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屏住呼吸，等待着乔磊的反应。
乔磊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缉妖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世源大学的缉妖部。”
“您知道这个部门？”乔书言再次感到惊讶。
乔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点。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看不真切。
“书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世源岛吗？”
乔书言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乔磊说是为了工作调动，他就信了。乔磊说来这边上学资源更好，他也信了。但现在想来，这些理由似乎都有些……牵强。
“不是因为工作吗？”他试探着问。
乔磊苦笑了一下。
“工作是有一部分原因。”他说，“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希望你能远离这些东西。”
“你不要去缉妖部了。”
乔书言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乔磊，试图从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乔磊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近乎固执，那种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容更改的固执。
“爸，”乔书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去那个缉妖部了。”乔磊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明天我去学校帮你办手续，我们离开世源岛。”
乔书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离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可是我们才刚搬来！我才刚开学！我的学籍——”
“学籍可以转。”乔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搬到别的地方一样上学，一样生活。天下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世源岛一个地方能住人。”
“可是——”
“没有可是。”乔磊站起身来，他的个子不高，但此刻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短短的、却异常坚实的影子，“书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乔书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乔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从小到大对他笑眯眯的、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发过脾气的脸——此刻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就因为我有异能？就因为我想用它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你走你妈的老路！”
乔磊的声音猛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的寂静。乔磊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红晕。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乔书言怔怔地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乔磊这个样子。从来没有。
乔磊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层红晕褪去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某种情绪却更加清晰了——那是恐惧。一个父亲对失去孩子的、最原始最深沉的恐惧。
他没有再看乔书言，转身朝卧室走去。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休止符，把这场还没分出胜负的争执强行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