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行人已驰出太原城外。
黄狗儿清点完晋王所赠之物,汇报道:“黄金六千两,白银二万,珍珠十斗,暖玉一对,三尺红珊瑚一棵,另加土产吃食六大箱!”
朱由校听着,嘴角缓缓扬起。
好一个朱济潢,真舍得下本啊……怕是把晋王府库底都掏空了吧?
先前还真小瞧了这位在猪圈里长大的王爷。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一句,旋即下令:“这批东西不必入库,尽数送往方府。这笔钱,谁也不能碰。”
“是,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安排。”
公私分明,是他立身的根本。这些财物,是冲着他朱由校一人来的,若流入锦衣卫众人之手,迟早惹祸上身。
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今这位新任晋王,绝非等闲之辈。
单看今日应对进退,心机手段,丝毫不逊于前任朱济熺。
待队伍抵达南郊三十里外的官驿,取回马匹辎重后,方胥终于忍不住凑上前问:“大人,咱们为何要送一条剥了皮的活毒蛇给晋王?”
“是啊,到底什么意思?”几个参与此事的锦衣校尉也围了过来,满脸疑惑。
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朱由校这操作到底图个啥?吃也吃了,拿也拿了,临走还给人整这么一出恶心人的戏码,简直不像正常人干的。
朱由校轻笑一声,朝方胥勾了勾手指:“过来。”
方胥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耳朵凑上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
方胥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朱由校。
“大人……属下犯了什么错?”
他脑子嗡嗡的。那个平日里最信任他、最斯文有礼的大人,居然亲自动手打他?
朱由校冷笑,示意他转头。
方胥一头雾水地偏过脸,下一秒,另一边脸颊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两记耳光,干脆利落,打得人晕头转向。
不疼?疼是其次,耻辱感直接拉满。
方胥双眼瞬间泛红。我为你拼过命,为你流过血……你竟这样对我?
朱由校慢悠悠掏出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打你,是帮你。记住一句话——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听的事别听。没告诉你的,就是你不配知道。”
“是……属下知错。”
方胥拱手低头,声音发颤,委屈两个字几乎刻进眉心。
其他锦衣校尉见状,立马脚底抹油,作鸟兽散。
混久了都懂,这位卫镇抚大人脾气古怪,有些事你去打听,不是找答案,是找耳光。
眼看方胥蔫头耷脑要走,朱由校又抬手一招:“回来!”
这次方胥学乖了,死活不肯再凑近。
你要我赴死,行!
但再扇我脸?不行!
“滚过来!”
朱由校脸色一沉,怒喝出声。
这小子还敢抗命?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明天就要踩着我脑袋走路了?
方胥吓得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蹭过来,捂着脸颤声道:“大人……真不打了?轻点成吗……”
“放心,不动手。”
朱由校眼神一凛,方胥顿时怂了,哭丧着脸小声哀求:“您……您轻点。”
下一瞬,他忽然感觉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手里多了样东西。
忍不住举起来细看——
“这是?”
“刘八死了,位置给你。”
朱由校淡淡开口,随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踏上官道。
方胥这才看清——牙牌!百户的牙牌!
“大人!属下绝不负您的栽培!”
他声音都在抖,眼眶瞬间红透。
三十多岁了,从建文年间就在锦衣卫熬资历,论功、论苦、论年头,早该升了。可偏偏没人提携,卡在总旗上整整十年。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贵人!
“呵。”
朱由校依旧没有回头。这个时候,最好的姿态,就是留下一个沉稳坚毅的背影。
让所有人看见——跟着我,有前途。
我是能带你上位的人,是值得托付的主心骨。
这种收买人心的小手段,他玩得太熟了。
夕阳西下,朱由校策马前行,思绪却已飘回晋王府。
送那条毒蛇给朱济潢,自然不是闲得发慌。
收了人家那么多厚礼,哪能白拿?
礼尚往来,才叫交情。
而那条蛇……是谁,朱由校不说,但他相信,朱济潢比谁都清楚。
事实也正是如此。
自打开那个礼盒起,朱济潢就一直坐在原地,死死盯着盒中那条扭曲挣扎的毒蛇。
一个多时辰过去,它竟仍未断气。
反而越挣越凶,獠牙毕露,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缠绕,仿佛随时要破盒而出。
“来人!”
盯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朱济潢,终于动了。
一个仆从哆哆嗦嗦地跪在朱济潢面前,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朱济潢眉头微皱,指尖一挑,拎起那条血红獠牙的毒蛇尾部,冷不丁将整条蛇甩上仆从脖颈。
蛇身盘绕而上,冰凉滑腻,腥臭扑面。那仆从顿时两腿一软,眼泪鼻涕横流,裤裆瞬间湿热——大小便齐泄,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只死死咬牙,硬撑着不敢逃。
“王爷!饶命啊王爷!小人不想死……小人真不想死啊……”
蛇越收越紧,喉骨咯咯作响。他双眼暴突,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挤出断续哀嚎:“救我……求您……救救小人……”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撕裂夜色——毒牙已刺入动脉。
不过几息,他的脸扭曲变形,泛起一层诡异青白,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半炷香未到,口吐泡沫,四肢抽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舌头外翻,仿佛空气都成了刀子。
朱济潢静立原地,眸光如铁,冷冷注视着这场毒发全过程,脸上无悲无喜,宛如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戏。
半个时辰后,抽搐停止,尸体瘫软如泥,肤色早已转为青黑,死气森然。
那蛇似察觉猎物断气,缓缓松开缠绕,拖着血迹斑斑的躯体,极不情愿地从尸身上滑落,扭进角落。
朱济潢伸手将它抓回锦盒,盖上雕花木匣,目光扫过地上死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怜意。随即沉声道:“来人。”
两名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面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话。
“王……王爷……”
好在朱济潢并未再起杀心,只淡淡吐出一句:“拖出去,扔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架起尸身,仓皇退出门外。
朱济潢重新落座,盯着盒中尚在扭动的毒蛇,眸底寒光一闪,低语呢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