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定侯府旧宅,在十八坊匠人手中,短短一个半月已是脱胎换骨。
朱由校推开崭新的大门,院内仅有几个工匠还在收尾。
见是个少年进来,一名领事模样的汉子连忙迎上。
掌柜早交代过,宅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多半就是眼前这位了。
“可是朱由校朱公子?”
“正是。”
朱由校抱拳行礼。对这些大明底层的脊梁,他从不吝敬意。
那领事受宠若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锦衣卫官服上,神情多了几分敬畏。
朱由校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惧色,便放柔了声音:“宅子修得如何?能入住了吗?”
领事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奉上:“回大人,已差不多完工,木行的弟兄们正在处理最后几处细节,今日内便可全部交付。另外,掌柜特意交代,若您前来验收,务必将此折交予您手。”
“不错,不错。”
朱由校点头赞许。大明工匠的效率果然惊人——三十亩宅邸,一个多月焕然一新,放后世都不敢想。
他接过折子,翻开略扫一眼。
材料明细清晰,价格公道,毫无虚报。他在心里给那木行掌柜贴了个“良心商家”的标签。
合上折子,收进袖中,他摆摆手:“你们继续忙,我四处看看。”
“哎!”
领事应了一声,眼见朱由校已转身往后宅走去,立刻又埋头忙活起来。
前堂里,家具基本落定,朱由校一踏进来就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戳戳,指尖划过木纹,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套房,还坐落在京师寸土寸金的地段。
虽说没钱搞什么金雕玉砌的豪装,但这一千两黄金砸下去,心头那点踏实感,值了。
整套原木桌椅,少了些浮华喧嚣,反倒透出一股沉静古意,简而不俗。
他来回检查了一遍新修的墙垣和送来的家什,确认无误,便抬脚往中堂花园去。
原本干涸开裂的假山,如今被清泉重新浸润,水面如镜,倒映天光。山顶一株老松盘曲而上,苍劲有力。园中小径蜿蜒交错,虽比不上晋王府那般曲径通幽、步步生景,却另有一番素净雅致。
几竿翠竹之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一眼望去,心都静了几分。
朱由校心里直呼这钱没白花,脚步越发轻快,直奔后堂。
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波光荡漾,芙蓉花开得正盛,亭亭如盖。湖心一座松木凉亭,由一条木廊连向岸边。堤边垂柳成行,长条拂水,夏日坐此纳凉,简直是神仙日子。
“真他娘的良心。”
朱由校低声感慨。
前世当个九九六社畜,厕所都买不起;如今穿到大明,竟拥有一座堪比园林的小府邸。
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这宅子还是正宗东方古典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该有的全齐了。
搁后世,少说得几个亿才拿得下。
“嗷——”
“我有家了!”
他站在湖边突然一声嚎,声震四野,吓得水里游鱼扑通乱窜,树上飞鸟哗啦惊飞。
“搬家!明天就搬!”
朱由校咧着嘴,傻乐在湖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凉亭里喝茶听风的神仙日常。
……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族群,比汉人更懂“家”字的分量。
什么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故土难离……说到底,都是对“家”的执念。
朱由校曾经有家,但他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重新安一个家。
方府再好,终究是方孝孺的府邸,是方中宪、方中愈的家,不是他的。
离开普定侯旧宅,他一路蹦跶着往方府赶,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规划。
“晋王给的那笔钱,正好用来置办家当,再雇几十个下人——嗯,必须得请一堆见过世面的小美人。”
“一个给我穿衣,一个喂饭,一个……不,一群给我按摩洗脚!暖床的话……只要大眼睛萌妹。”
“人生巅峰,来了!”
短短片刻,五万两银子的去向已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管家得请,护院得配,丫鬟仆妇更是不能少——漂亮妹妹尤其不能缺!
这可是万恶的封建社会,腐朽奢靡的官老爷生活,一样都不能落下!
回到方府,转了一圈没找着方孝孺,他也懒得等,回房换了身利落衣裳,从锦衣卫送来的箱子里抽出两锭银子,翻身上马,直奔南城。
既然决定明天搬家,那其他都能拖,管家必须先到位。
有了管家,马夫、佣人、侍女这些琐事全都能甩出去,他只管当个悠哉甩手掌柜,岂不美哉?
明代早有成熟的用工市场,名叫“牙行”。
这地方,相当于后世的中介所。
大户要雇人,直接上门挑;百姓想做工,也来这儿挂牌登记。
明初年间,洪武爷一纸禁令,彻底斩断了人口买卖的根子——庶民不得蓄贱籍奴婢,唯有良人之间可依约聘用,权作雇工。
朱由校读过书,论出身算得上士类,可惜既无功名加身,也无官职在位,买奴纳婢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想享主家之便,就得按规矩来:请良民为仆,签契约,定年限。他出钱,人出力,合则聚,约满即散。谁要是中途毁约?赔钱,而且是笔足以让人肉痛的数目。
后世常吹的“宋有资本主义萌芽”,说白了,不就是契约制度初现、交子流通这回事?而这套玩法,早被自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洪武爷一手接过,改头换面,推行天下。
朱由校一路策马奔至城南坊市,马蹄未歇,人还未下鞍,一群牙人已如嗅到腥味的苍蝇,蜂拥而上。
“公子可是要寻人使唤?咱们这儿手脚利索的壮丁、伶俐懂事的丫鬟,样样齐全!”
“这边请!新到一批浣洗洒扫的丫头,个个干净勤快,进门随便挑!”
“童叟无欺,诚信为本,公子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