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追寻者”号悬浮在废墟-7741核心区边缘,宛如闯入噩梦的清醒者。舰内,空气(或者说维持意识的数据场)几乎凝滞。全息影像上,那颗机械卫星残骸的接口处,那光滑、多面、散发着冰冷逻辑信号的增生体,像一个生长在朽木上的诡异水晶,静静宣告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种子……前哨……”塞隆·瓦伦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某种不祥的狂热,“它不止是‘同化’接触到的逻辑,它在播种!在扩散!跨越数千光年的播种!这种传播机制……是物理性的?量子纠缠?还是某种基于逻辑拓扑本身的、超越常规时空的‘共振’或‘传染’?”
“低功耗、持续性的坐标广播……”墨菲斯的声音则像沉入冰水,他的能量形态显示出警戒的深紫色,“它不仅在扩散,还在指引方向。指向太阳系,指向主星区……它在标记‘潜在目标’?还是在召唤什么?”
艾拉·维肯没有立刻加入他们的分析。她的意识正全力处理着无人机传回的超高清扫描数据。那增生体的结构细节被不断放大、解析。它并非简单的能量结晶,其内部是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拓扑结构,层层嵌套,自指循环,与“标本-0928”的静默逻辑核心同源,但似乎更“粗糙”,更“直接”,更像是一个……简化版、功能特化的模块。一个专注于“接收混乱逻辑环境”、“以自身静默逻辑模板进行覆盖与重整”、“稳定后持续广播自身逻辑特征坐标”的专用模块。
“这不是‘标本-0928’本身,”艾拉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个工具,一个探针,一个逻辑格式化的种子。‘标本-0928’的主体,那个静默的逻辑奇点,它的‘手’伸不了这么长,至少目前看来不行。但它可以制造、或者‘分泌’出这种东西,然后将其以某种方式……‘发射’出去,落到合适的‘土壤’——也就是逻辑混乱、不稳定的区域——就开始生根发芽,用它的那套静默逻辑去‘抚平’混乱,然后……建立新的信号源。”
“逻辑……瘟疫。”一位逻辑净化专家低声说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但它的目标是什么?”塞隆追问,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全息影像中的增生体,“仅仅是为了消除宇宙中的逻辑混乱?一种基于逻辑洁癖的、无意识的‘清理’行为?还是说,这是一种更宏大的、我们无法理解的……扩张?将整个宇宙的逻辑背景,都‘统一’成它那种自洽、静默、内卷的模式?”
“无论目标是什么,”墨菲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其行为已构成明确的、超越文明界限的潜在威胁。一个能跨越星际距离播撒‘逻辑格式化种子’的存在,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都必须被视作高危。我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逻辑隔离协议,封锁废墟-7741周边十光年空域,对增生体进行无害化清理,并对其信号特征进行全频段屏蔽,阻止坐标广播继续扩散。同时,必须对‘标本-0928’采取更严格的监控和……必要时的遏制措施。”
“清理?屏蔽?遏制?”塞隆猛地转向墨菲斯,语气激烈,“墨菲斯,你还没明白吗?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武器消灭的敌人!它是一种逻辑现象,一种存在形式!清理掉这个增生体有什么用?只要‘标本-0928’还在,它就能制造更多!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制造和播撒这些‘种子’的机制是什么!是随机的?还是有选择的?是基于某种逻辑参数自动触发的?不搞清楚这些,任何‘遏制’都是徒劳,甚至是危险的,可能会加速它的反应,或者促使它采取我们更无法预料的行动!”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塞隆?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废墟被它‘格式化’,然后等着下一处逻辑混乱区,甚至下一个尚存意识的文明,被它的‘种子’命中,变成另一个静默的、逻辑自洽的坟场?”墨菲斯的能量形态光芒锐利。
“我的建议是研究!深入、无畏、甚至冒险的研究!”塞隆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们必须设法捕获一个完整的增生体,或者至少是它的一部分,带回基金会进行最彻底的分析!我们需要理解它的内部结构、它的运作机制、它与‘标本-0928’主体之间的连接方式!我们需要知道它如何识别‘合适土壤’,它的广播信号具体指向何处,接收方可能是谁!只有理解了它的运作原理,我们才谈得上真正的防范或遏制!否则,我们就像面对未知瘟疫的原始人,除了烧掉病人的房子,别无他法!”
“捕获?你疯了?”墨菲斯斥道,“任何物理接触或逻辑交互,都可能被增生体视为‘刺激’或‘入侵’,天知道它会有什么反应!更别提将它带回基金会主星区,万一它在运输途中或研究过程中激活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机制,对基金会自身造成逻辑污染怎么办?‘标本-0928’的逻辑同化能力我们已经看到了!这太危险了!”
“所以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只是远远地看着,祈祷它的‘种子’不会飘到我们的家门口?”塞隆冷笑,“看看这个增生体,墨菲斯!它已经在这里了!它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我们祈祷的时候,它的静默逻辑可能正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感染另一个毫无防备的文明遗迹,甚至是一个活着的文明!我们必须行动,必须在可控范围内承担风险,去了解它!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基金会存在的意义!”
两人的争论迅速白热化,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危机应对哲学。调查团的其他成员也分成了两派,一方支持墨菲斯的谨慎隔离,另一方则倾向于塞隆的激进研究。
艾拉没有参与争论。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增生体的扫描数据上,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增生体稳定发射的坐标广播信号中,除了那几个大致的方向(太阳系、主星区等),还有一个信号分量极其微弱,指向一个……完全无法解析的坐标。这个坐标并非常规的空间位置,其编码方式古怪,更像是某种抽象的、基于逻辑拓扑关系的定位符。舰载AI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坐标解码方案,都无法将其映射到可理解的物理位置。
“等等,”艾拉的声音打断了争论,“广播信号中有一个无法解析的坐标分量。它不指向任何已知的物理位置。”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无法解析?”塞隆皱眉,调出相关数据流,“逻辑拓扑定位符?难道是……指向某种非空间维度?还是指向‘标本-0928’自身逻辑结构内部的某个‘位置’?”
“或者……”墨菲斯的能量形态闪烁着,“是指向其他‘种子’?或者……一个我们尚未发现的、更大的‘母体’或‘网络’?”
这个未知的坐标分量,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让本已激烈的争论更加沸腾。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更深的恐惧,但也可能意味着关键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负责监测废墟全局的传感器发出了新的、更紧急的警报。
“警报!检测到‘格式化’区域边缘正在加速扩张!新增生逻辑结构同化周围逻辑碎片的速度,正在以指数级提升!原区域边界外三十公里处,发现新的、微弱的同类型逻辑信号源!重复,发现新的信号源!不止一个!多个信号源正在生成!”
全息影像瞬间切换,显示出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在那最初的、被“格式化”的球形区域边缘,如同霉菌的菌丝向外蔓延,一条条冰冷的、光滑的、类似增生体材质的“脉络”,正从被同化的逻辑碎片中“生长”出来,探入周围混乱的区域。这些脉络所到之处,狂暴的逻辑乱流迅速平息,被转化为那种有序、静默、自洽但空洞的逻辑结构。而在更外围的区域,几个新的、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逻辑信号点正在亮起,与核心增生体的信号同频共振!
它不是静止的!它在生长!在扩散!以一种虽然缓慢但稳定加速的方式,蚕食着这片逻辑的坟场!
“看这里!”一位信息拓扑工程师指着另一个屏幕,声音发颤。屏幕上显示的是对增生体核心结构的超精微扫描,在最深层,他们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化的逻辑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的结构,而像是某种……计数器,或者进度条。
“它在……记录同化的进度?还是在……学习?”工程师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恐惧,“随着同化区域的扩大,这些内部纹路的复杂度也在同步提升!它不仅仅是在格式化,它似乎还在从被格式化的逻辑混乱中,吸收某种‘养分’,优化自身的同化算法!”
逻辑瘟疫,不仅仅在扩散,还在进化。
调查舰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鸣响和逻辑湍流被转化的细微嘶嘶声(经过增强处理)。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弥漫在每个人心头。这不是面对强大敌人的恐惧,而是面对一种完全陌生、无法理解、似乎遵循着自身诡异逻辑、并且能自我优化扩散的“存在方式”的恐惧。它不带有敌意,甚至可能没有意识,但它所带来那种绝对的、冰冷的、逻辑的“秩序”,在众人眼中,比任何充满恶意的毁灭更令人窒息。
“必须做出决定了,现在。”塞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眼中的狂热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是立刻摧毁这个增生体和所有新生信号源,尝试封锁这片区域,然后祈祷我们动作够快,它的‘种子’没有飘得更远;还是冒险尝试有限度的接触和采样,在它扩散到完全失控前,获取理解它的关键信息?”
墨菲斯沉默了。他看着全息影像上那不断蔓延的冰冷脉络,看着那一个个新亮起的信号点,看着增生体内部那似乎在“学习”的纹路。保守的隔离策略,在面对这种指数级扩散的“瘟疫”时,似乎显得苍白无力。摧毁一个增生体容易,但如果不知道它的制造和播散机制,摧毁一个,可能有成千上万个“种子”已经飘散在宇宙中,或者正在“标本-0928”那里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艾拉也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塞隆的方案风险极高,但墨菲斯方案的无效性正在眼前上演。她看着那无法解析的坐标分量,看着那不断生长的脉络,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他们可能没有“安全”的选择了。任何行动都有风险,但什么都不做,可能就是最坏的选择。
“仲裁者,”墨菲斯最终开口,声音沉重,“我们需要立刻与评议会进行紧急通讯。现场情况已发生重大变化。‘标本-0928’衍生物的扩散性、进化性及潜在威胁等级,远超预期。请求……立刻授予现场指挥官临机决断权,包括在极端情况下,采取必要措施阻止逻辑污染扩散,并授权进行……有限度的、最高防护等级的现场采样分析,以获取关键情报。”
他将塞隆的方案和自己的担忧,以一种折中的方式提了出来。这既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有所作为的方向。
通讯请求发出。在等待评议会回复的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几分钟里,调查舰内的所有人都凝视着舷窗外那片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格式化”的废墟。冰冷的静默逻辑如同潮水,无声地蔓延,所过之处,狂暴的混乱被抚平,被纳入一种死寂的、永恒的、逻辑自洽的秩序之中。
远在数千光年外,那颗蔚蓝色的静默星球,是否“感知”到了这里的蔓延?那个不断“镜子、等待、完成”的存在,是否将这视作某种形式的“完成”的一部分?
艾拉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脚下这片废墟,可能只是这场无声的、逻辑的“瘟疫”,在宇宙中点燃的第一个微小星火。
而他们,必须决定,是尝试扑灭火星,还是冒着被烧伤的危险,去研究火焰的本质。
等待裁决的每一秒,都像在冰冷的逻辑深渊边缘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