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汴梁的秋意已深,风中带着透骨的寒凉。广政殿内,地龙已开始散出融融暖意。
契丹使者再次到来,这一次,未着甲胄,未带武士,反而跟随着数名捧着礼盒的随从。
使者身着契丹正使礼服,神情倨傲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恭贺,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对御座上的女帝石漱钰依礼参拜。
“外臣奉我大契丹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恭贺晋国皇帝陛下登临大宝,承继大统。愿两国盟好永固,陛下福寿安康。”
使者声音洪亮,说着场面话,挥手示意随从将礼盒呈上。礼盒打开,无非是些北地皮货、东珠、人参等物,虽也珍贵,但在此刻氛围下,显得不伦不类,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
石漱钰端坐御座,冕旒微动,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礼物,脸上无喜无悲,只淡淡道:“贵使远来辛苦,贵国皇帝有心了。礼,朕收下了。代朕谢过贵国皇帝。”
使者见她态度平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带着恭贺,却已暗藏机锋:
“陛下登基,乃天下大喜。然则,昔日我契丹皇帝陛下与晋国先帝,及……陛下您,定有盟约。如今陛下既正位大统,有些旧约,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来了。殿中侍立的文武重臣,皆心中一凛,知道正戏开场。
“哦?旧约?不知贵使所指何事?” 石漱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真的不知。
使者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淡淡讥诮,从怀中取出一卷保养得极好、边缘以金线装裱的绢帛,双手展开,朗声道:
“此乃天福三年秋,于上京开皇殿,由我契丹皇帝陛下及当时尚为晋国公主的石素月殿下,共同议定,用印画押之盟约条款副本。其上白纸黑字,条款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阶之上的女帝,特意加重了“石素月”三个字的读音,然后指着绢帛上某处,清晰念道:
“其一,晋国公主石素月,当嫁与契丹皇帝陛下指定之皇室子弟,以固两国姻亲之好。婚期约定于天福七年秋。”
“其二,晋国为酬谢契丹皇帝陛下往岁出兵平定安重荣叛乱之大恩,及历年岁币之暂缓,特此立据,欠付契丹皇帝陛下白银一千四百万两。
此款,约定于晋国公主石素月出嫁之日,随嫁妆一并送至契丹,一次结清。”
念罢,他将绢帛重新卷好,双手捧起,目光直视石漱钰,声音提高,带着质问:“陛下!此约,由晋国两公主石素月亲口所应,亲手所签,印信俱全!
如今,陛下已登基为帝,不知这婚约……是否仍于两年后如期奉行?还有这一千四百万两白银之欠款,是否也于彼时,随同皇妃銮驾,一同送至我契丹上京?!”
最后皇妃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与逼迫。整个广政殿,落针可闻,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契丹这是拿着当年的卖身契和欠条,在女帝登基后,公然打上门来讨债逼婚了!而且,是用皇妃这种称呼,简直是将堂堂大晋皇帝,视为他契丹的弟媳来迎娶!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愤怒,或复杂,齐齐聚焦在御座之上。
石漱钰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在那使者念到“一千四百万两”时,嘴角还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笑话。
待使者说完,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对身旁的内侍微微示意。内侍连忙下阶,从使者手中接过那卷盟约,小心捧回,呈到御案之上。
石漱钰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绢帛,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确实是当年的笔迹和印信。她看得仔细,仿佛在欣赏一件古玩。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向阶下那满脸看你如何狡辩神色的契丹使者,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困惑与无辜的笑容。
“贵使,” 她开口,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盟约……朕看了。写得清楚明白。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绢帛上“石素月”三个字上,指尖雪白,与墨黑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这上面所写,是晋国公主石素月,欠款也好,婚约也罢,主体皆是此人。”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使者骤然变色的脸,
“可朕……名讳石漱钰,乃大晋皇帝。这石素月……”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思索,然后看向鸿胪寺卿苏继颜,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求知的意味:
“苏卿,我大晋宗谱玉牒之上,可还有一位名叫石素月的公主?或是……哪位宗室女子?”
苏继颜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出列,躬身道:
“回……回陛下,臣查阅宗室谱牒。其上……并无名为石素月之公主或宗女记录。”
“哦?” 石漱钰恍然,对契丹使者歉然一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贵使请看,这便是了。我大晋并无名为石素月之人。贵国皇帝陛下,怕是……记错了人名?或是,与哪位同名同姓之人,定下了盟约?”
她将绢帛轻轻推回内侍手中,示意他还给使者,语气愈发诚恳:“这欠款,这婚约,既是与石素月所定,贵国自当去寻那石素月履约便是。谁借的钱,谁该去和亲,天经地义。
朕虽为大晋皇帝,亦不能越俎代庖,替一个……不存在之人,偿还债务,履行婚约吧?这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啊。”
“你……!” 契丹使者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石漱钰,手指颤抖,显然没料到她竟会如此无耻,用改名和否认身份这种方式来抵赖!这简直是泼皮无赖行径!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他强压怒火,努力维持着使节的仪态,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陛下!中原自古乃礼仪之邦,圣人之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重诺守信,乃为人之本,立国之基!陛下贵为天子,口含天宪,岂可……
岂可行此等背信弃义、矢口否认之举?!如此作为,与市井无赖何异?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令列祖列宗蒙羞?!”
他试图用大义名分、用中原最看重的信义来施压、来指责。
石漱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她微微坐直身体,玄色龙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贵使此言差矣。”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自然是重信守诺之人。我中原,更是自古以来的礼仪上国。”
她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信义,需施于守信重义之人。诺言,需践于平等互敬之约。贵国皇帝,可还记得信义二字如何写?
当年盟约,约定的是两国睦邻,互不侵犯。可如今,是谁陈兵雁门,犯我河东?是谁背弃盟好,兴兵来犯?”
“至于这纸盟约,” 她目光扫过使者手中那卷绢帛,如同看着一件垃圾,
“不过是在刀兵胁迫之下,趁我大晋内忧之际,强逼勒索所得!是以我晋国女子为质,以我晋国钱财为饵的城下之盟!
此等不公不义、乘人之危之约,何谈信义?朕未追究贵国当年胁迫之罪,已是念在过往。贵使反倒拿此废纸,来质问朕?”
她不再给使者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朕,乃大晋皇帝石漱钰!非是任他摆布的石素月!我大晋的子民,不受胁迫!我大晋的皇帝,更不会嫁与他人为妾,偿还那莫须有的欠款!”
“若他识相,即刻退兵,交出犯边首恶,朕或可考虑既往不咎,两国保持原有边界,相安无事。若他执迷不悟……”
她站起身,玄衣纁裳,冕旒晃动,一股凛然霸气弥漫殿宇,目光如冰刃,直刺契丹使者:
“朕的十万兵马,正等着饮他契丹胡虏之血!让他放马过来便是!看看是他契丹的铁骑踏破我汴梁城,还是朕的王师,犁庭扫穴,直捣上京!”
“你……狂妄!无知女流!安敢如此!” 契丹使者气得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使节风度,指着石漱钰,厉声道,
“我契丹带甲百万,控弦之士如云!尔等蕞尔小国,妄自尊大,背信毁约!我契丹皇帝陛下,必发天兵,吊民伐罪,踏平尔这汴梁城!到时候,看你还能否如此嘴硬!”
“天兵?伐罪?” 石漱钰嗤笑一声,挥了挥袖,如同驱赶苍蝇,“朕,拭目以待。贵使若再无他事,便请吧。我大晋庙堂,不是市井骂街之所。来人,送客!”
“你……好!好!好!” 契丹使者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猛地一甩袍袖,再也不看那些所谓的贺礼,转身便向殿外大步走去,背影因极度的愤怒而略显踉跄,留下一串愤怒的、用契丹语夹杂着汉话的诅咒。
“陛下!” 契丹使者走后,桑维翰忍不住出列,脸上满是忧惧,“如此激烈回绝,恐再无转圜,契丹必然大举来犯啊!”
“转圜?” 石漱钰冷冷看了他一眼,“从他们攻打雁门关那一刻起,便已无转圜。桑卿,莫非还指望朕,真带着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嫁去契丹做那耶律李胡的侧妃,以换取和平?”
桑维翰哑口无言,面色灰败地退下。
“诸卿都听到了。” 石漱钰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沉静而决绝,
“契丹亡我之心不死,和议不过是缓兵之计,勒索之实。今日之辱,便是明日之警!
自即日起,举国上下,当以备战为第一要务!凡有再言和议、妥协、退让者,以乱国罪论处!”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应诺,无论心中如何想,此刻皆知,陛下心意已决,大晋与契丹之间,已彻底撕破所有伪装,只剩你死我活的国战一途。
石漱钰独立御阶,望着殿外契丹使者离去的方向,秋日的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方才那番唇枪舌剑,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将最后一丝避免全面战争的渺茫希望也亲手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