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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观元年的春夜,汴梁皇城浸在墨一般的沉寂里。白日里广政殿的肃穆、垂拱殿的议政喧嚣,都随着最后一批当值官员的离去而消散。

重重宫阙,只余下巡夜侍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与更漏单调悠长的滴答,愈发衬得这帝王居所的深邃与孤清。

然而,在皇帝日常起居的延和殿内,此刻却难得地氤氲着一丝与这孤清格格不入的、近乎寻常人家的暖意与一丝刻意营造的诡异气氛。

暖阁不大,陈设典雅。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摆在中央,桌上已撤去了晚膳的杯盘,只余一壶清茶,三只细瓷茶盏。桌边围坐着三人:

居中自然是女帝石漱钰,她已卸去沉重的朝服与冠冕,只着一身舒适的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左右两边,分别是石绿宛与石雪。两人同样卸了官服,穿着素雅的居家襦裙。石绿宛气质温婉,石雪则更显清冷干练。

此刻,她们正陪着皇帝用罢晚膳后的清茶,这本就是惯例,在繁重国事之余,三人如同旧日在晋阳时一般,聚在一处,说些闲话,算是难得的放松。

只是今夜,这闲话的内容,有些不同寻常。

“……那书生见李生信了,便从身上解下一条绢带,随手挽了个圈,悬在空中。”

石漱钰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在寂静的暖阁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钻进人心里的磁性。

烛台上只点了三支蜡烛,光线昏黄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他对赵、李二人说:‘入此圈中,便可立见真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以及……石绿宛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石雪坐得笔直,但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李生向佛心切,闻言大喜,凝神向那圈中望去——” 石漱钰放下茶盏,目光幽幽地扫过两人,“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石绿宛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前倾,又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石雪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眼神紧紧盯着皇帝。

“他看见,” 石漱钰缓缓道,声音更轻,几乎如同耳语,

“圈中祥云缭绕,瑞气千条,观音大士端坐莲台,宝相庄严,韦驮天尊侍立一旁,香烟袅袅,仿佛极乐世界,就在眼前。

李生心驰神往,不由自主地,就把头……往那圈里探去。”

“啊!” 石绿宛低低惊呼一声,掩住了嘴。

“而旁边的赵生呢?” 石漱钰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然,“他素来不信神佛,心中无挂无碍,看得分明!那哪里是什么佛国净土?

那绢带圈中,分明是一个青面獠牙、口吐血红长舌、足有一丈多长的狰狞恶鬼!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李生自投罗网!”

“嘶——” 石雪也倒吸一口凉气,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子。

“赵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家人仆役闻声冲了进来!”

石漱钰语速加快,营造出紧张气氛,“那李生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往后一挣!

总算挣脱了,可脖子上,已然留下了数道深深的、乌黑的手指印痕,仿佛被厉鬼掐过!

再找那书生,早已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故事讲完,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晃得如同鬼魅乱舞。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宫殿檐角的兽吻,发出“呜呜”的轻啸,像极了故事中那恶鬼的哀嚎。

石绿宛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往石漱钰身边靠了靠,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暖阁内那些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出来。她声音带着颤,紧紧抱住了石漱钰的胳膊:

“陛、陛下……这故事……是真的么?那山中书生,究竟是人是鬼?”

石雪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理性的分析驱散寒意:

“陛、陛下,此等志怪传闻,多为乡野谣传,以讹传讹,未必可信。或许是那赵、李二人饮酒过量,产生了幻视幻听,亦未可知……”

“幻视?” 石漱钰嘴角微勾,眼中那抹促狭的笑意更浓了,她任由石绿宛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地道,

“可后来呢?两家人都认为那山里有邪祟,不敢再留,劝他们各自回家。第二年,李生考中了举人,接着会试、殿试连连高中,外放做了庐江知县,前程似锦。你们说,这是吉是凶?”

石绿宛和石雪都愣住了。按常理,这自然是吉兆,说明那晚的事或许真是幻觉,并未影响李生的仕途。

“可是啊,” 石漱钰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幽幽,

“这李知县最后,却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御史弹劾,丢了乌纱,自觉无颜见人,在狱中……用一根裤腰带,自己吊死了。”

“吊、吊死了?” 石绿宛声音发颤,抱得更紧了。

“是啊。” 石漱钰轻轻拍了拍石绿宛的手,目光却看向摇曳的烛火,仿佛在凝视着故事中那诡异的绢带圈,

“你们说,他当年在圈中看到的观音韦驮,是真的佛菩萨接引,还是……那青面恶鬼变化出来,惑他心神,种下孽因,最终引他走向绝路的诱饵呢?

那脖子上的乌黑指印,或许不是伤痕,而是……标记?”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两枚冰锥,狠狠扎进石绿宛和石雪心里。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那“呜呜”的风声也似乎更加凄厉了。

石雪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脸色也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仿佛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嗯,效果不错。

石漱钰心中暗笑。这故事是她前世在《子不语》里看过的,当时就觉得氛围渲染极佳。今夜一时兴起,拿来吓唬这两个自小陪着她、如今又帮她分担无数压力的姐妹,看她们吓得花容失色,倒也别有趣味。

算是她这个穿越者,在沉重国事间隙,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和放松。

看着平日里在朝堂上协助她处理军政要务、沉稳干练的两位女宰相,此刻一个紧抱自己胳膊瑟瑟发抖,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

石漱钰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们,比朝堂上那些紫袍玉带、心思难测的大臣们,要可爱真实得多。

“怎么?” 她故意挑眉,语气带着戏谑,“两位我大晋的宰相,执掌枢机,日理万机,连契丹百万铁骑都不怕,却被朕一个小小故事给吓住了?”

石绿宛闻言,羞赧地松了松抱着皇帝胳膊的手,但依然紧挨着,小声道:

“陛下……这深宫夜静,烛影摇红,您又讲得如此……如此逼真,臣、臣难免心中惴惴。”

石雪也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陛下故事讲得好,引人入胜。只是……夜色已深,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如早些安歇?”

她说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安歇?” 石漱钰看了看暖阁内仅有的三支蜡烛,又看了看两个明显被吓到、不敢独自回去的宰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作沉吟道,

“嗯……绿宛抱着朕的胳膊都在抖呢。小雪虽然不说,怕也是心里打鼓。

这深更半夜,从朕这儿回你们各自的寝处,路上宫道漫长,树影幢幢,万一……”

她没说完,但“万一”后面是什么,不言而喻。石绿宛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陛下说的是!外面……外面好像风更大了!”

石雪也抿了抿唇,没有反对。

石漱钰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瞬间驱散了暖阁内大半的阴森气氛。

她一手一个,拉住石绿宛和石雪的手,站起身:

“好了好了,不吓你们了。看你们这模样,朕岂能放心让你们独自回去?今夜,你二人便留在朕这儿,与朕同榻而眠吧。

有朕这个真龙天子在,什么妖魔鬼怪,想必也不敢近身。”

她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朕保护你们的豪迈姿态。

石绿宛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露出欣喜和依赖的笑容,连忙道:“谢陛下体恤!有陛下在,臣就什么也不怕了!”

石雪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躬身道:“谢陛下恩典。只是……恐扰了陛下清眠。”

“无妨,正好说些体己话。” 石漱钰摆摆手,牵着两人,向暖阁里间的寝殿走去。宽大的龙床足以容纳数人,宫人早已铺陈好锦被软枕。

吹熄了外间的蜡烛,只留寝殿角落一盏小小的长明宫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

三人并排躺下,石绿宛在里侧,紧紧挨着石漱钰,石雪在外侧。

厚重的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渐渐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变成了催眠般的低吟。

“陛下,” 黑暗中,石绿宛小声问,“您说……世上真有那样的鬼怪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 石漱钰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心存敬畏,总不是坏事。不过嘛,”

她轻轻笑了笑,“朕更相信,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鬼怪,而是活生生的人心。”

石雪在另一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她知道,陛下这话,意有所指。

“睡吧。” 石漱钰翻了个身,面朝里,将后背留给外侧,“明日还有的忙呢…”

两人不再说话,听着身侧皇帝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心中渐渐安定。有陛下在,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用怕。无论是故事里的鬼,还是什么其他的。

夜深,人静。延和殿的寝宫内,三位身份尊贵的女子相拥而眠,在这危机四伏的帝王家,难得地寻到了一隅温暖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