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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观元年十月末,汴梁的秋意已深,风中带着透骨的寒意。然而,这寒意却丝毫未能冷却皇城广场上那冲天的肃杀之气与沸腾的热血。

广政殿前巨大的广场上,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兵刃的寒光在秋日的薄阳下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殿前司、侍卫军挑选出的五千精锐,以及从汴梁周边紧急征调的部分州兵代表,列成严整的方阵,肃然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旗帜在风中扯动的烈烈之声。

广场四周,无数汴梁百姓被允许远远观礼,人头攒动,屏息凝神,目光全都聚焦在丹陛之上,那道身着明光铠、头戴凤翅盔的挺拔身影——大晋皇帝石漱钰。

她没有乘坐御辇,而是亲自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骏马之上,马身亦覆着轻甲。

她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

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终于,石漱钰清越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

“将士们!大晋的儿郎们!”

“今日,朕在此,非为游猎,乃为出征!”

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尽管早有风声,但当皇帝亲口说出,那分量依旧让所有人心中一凛,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膛涌起。

“北疆之外,契丹胡虏,狼子野心,贪得无厌!” 石漱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凛然杀意,

“去岁秋末,彼等毁弃盟好,背信弃义,悍然发兵,寇我疆土!

铁蹄所至,城郭为墟,百姓罹难,河北之地,流血漂橹!此仇,此恨,可曾忘却?!”

“未曾忘却!!” 台下五千精锐,齐声怒吼。

“幸赖三军将士,奋勇效死!我大晋上下,同心戮力!方在澶州城下,在马家陂前,将那些猖狂的胡虏,逐出境外,保我山河!”

石漱钰的声音带着激昂,“然则,契丹真的会因此安分吗?那些豺狼,会因一次挫败,就收起它们的獠牙利爪,与我大晋永世修好吗?!”

“不会!!” 回应她的,是更加整齐、更加狂暴的怒吼,其中蕴含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

去岁血战,多少同袍埋骨他乡,多少家园化为焦土,契丹临走时的烧杀抢掠,耶律德光那恶毒的诅咒与羞辱,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晋人心中。

“他们不会!” 石漱钰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显铿锵,“他们只会磨利爪牙,等待时机,再次扑来!

将我们,将我们的父母妻儿,将我们脚下的土地,再次拖入血海深渊!朕问你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绝不答应!!”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广场上的天空,士兵们用力顿着手中的兵器,发出沉闷而骇人的撞击声,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石漱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秋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北方!

“而更可恨者!” 她的声音陡然转为一种沉痛的悲愤,仿佛在诉说着民族千年之殇,“数年前,契丹趁人之危,我朝太上皇被迫割让了幽云十六州!

那是我汉家故土!是我华夏屏障!是无数汉家儿女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

如今,却沦于胡虏铁蹄之下,百姓沦为奴!此等奇耻大辱,尔等可愿忍?!”

“不愿!不愿!!” 怒吼已变成了咆哮。

幽云之地,那是无数北地汉人心头永远的痛!祖辈的坟茔,儿时的记忆,都随着那道耻辱的界线,被割裂在外,日日承受胡风蹂躏。

“如今,契丹新败,其心骄狂,其备未周!” 石漱钰剑锋遥指,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充满了决绝与一往无前的气势,

“朕,不愿再坐等胡虏再次打上门来!朕,要主动出击!朕,要率领你们,去夺回本属于我们的汉家之地!

去用我们手中的刀剑,告诉耶律德光,告诉所有契丹人——汉家山河,寸土不让!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将士们!大晋的勇士们!随朕北上,收复汉家故土!驱逐胡虏,还我河山!尔等可愿往?!”

“愿往!愿往!愿往!!!”

“誓死追随陛下!收复汉家之地!驱逐胡虏!还我河山!!”

所有在场的军士全都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咆哮与怒吼!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散了秋日的寒意,直冲云霄!

无数人热泪盈眶,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全部倾泻出来!

“陛下万岁!大晋万岁!北伐!北伐!!” 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石漱钰立于马上,看着台下群情激愤、战意沸腾的将士,胸中亦是豪情激荡。她将长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好!那便随朕——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誓师声中,石漱钰一马当先,率领着五千禁军精锐为前导,后随部分州兵,开出皇城,经汴梁北门,踏上了北上征途。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塞北,上京临潢府。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开皇殿内,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兴奋与阴冷的杀意。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深秋的酷寒。耶律德光依旧穿着便于骑射的袍服,斜倚在铺着华丽熊皮的御座上,目光落在下首恭敬站立的赵延寿身上。

“延寿,” 耶律德光缓缓开口,“去岁至今,已近一年。朕让你筹备再次南征之事,如今……如何了?”

赵延寿连忙躬身,脸上带着谄媚与自信的笑容:“陛下放心!此次筹备,远比去岁充分!去岁仓促,粮草不继,又兼轻敌。

今岁,陛下雷霆震怒,举国动员,各部贵酋,皆踊跃出兵。如今已集结八万精锐铁骑!

其中骑兵两万,轻骑弓手四万,汉军及诸部杂胡步骑两万。粮草辎重,已陆续运抵幽州前线大营。

只待陛下令下,最迟十二月,大军便可浩荡南下,直扑晋国腹地!”

“八万……”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八万铁骑,足以踏平那石漱钰的乌合之众了。

去岁朕不过动用三四万人,便让她手忙脚乱,若非她走了狗屎运,亲冒矢石,又兼高行周、符彦卿拼死抵抗,焉能让她侥幸得逞?

此番,朕要以泰山压顶之势,让她知道,触怒朕的下场!”

他露出狰狞之色:“桑维翰那老狗,带回朕的话,那贱人竟敢不置一词!她是把朕的警告,当作耳边风了!

好啊,真好!朕倒要看看,等她成了朕的阶下之囚,被朕踩在脚下时,还能不能这般硬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令他极度痛恨又带着某种扭曲渴望的画面,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这次,朕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朕要亲自提兵,踏破她的汴梁城!朕要亲手将她从那个僭越的龙椅上揪下来!

朕要将她赐给最卑贱的士卒为奴,让她受尽万人践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朕要让她后悔与朕为敌!”

赵延寿听得心花怒放,连忙附和:

“陛下天威,那石氏妖女,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陛下皓月争辉?此番南征,必能马到成功,生擒妖女,献于陛下阶前!”

耶律德光发泄完怒火,情绪稍平,他看向赵延寿,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站起身,走到赵延寿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赵延寿身形都晃了晃。

“延寿啊,” 耶律德光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你是汉人,熟悉中原情势,又对朕忠心耿耿。此番南征,你若能尽心竭力,助朕灭了这后晋,扫平中原……”

他凑近赵延寿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这中原之主的位子,仍然是你来坐。如何?”

赵延寿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贪婪,但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下,连忙后退一步,深深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发颤:

“陛下!陛下天恩,臣……臣赵延寿,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信重之恩于万一!臣在此对天立誓,必为陛下前驱,扫平晋国,生擒石氏!

中原之事,全凭陛下圣裁,臣……臣若能得陛下些许垂青,为陛下牧守中原,必当永世臣服,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呵呵,好,好。” 耶律德光满意地笑了,重新坐回御座,挥了挥手,“起来吧。记住你的话。好好去准备,十二月,朕要看到大军南下,旗开得胜!”

“是!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赵延寿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走出殿门的瞬间,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野心的眼神。

中原之主……这个诱惑太大了。石敬瑭能做到的,他赵延寿为什么不能?甚至,要做得更好!

“石漱钰……中原……” 耶律德光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这次,朕不会再留情了。你们汉人的江山,也该换换主人了。至于赵延寿……哼,一条好狗罢了。用完了,再处置不迟。”

南北两地,两位君主,几乎在同一时间,为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生死国战,落下了最后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