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5日,星期六,早晨八点,帕罗奥图。
陆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冯德·玛丽凌晨两点发来的邮件——那个数据团队五名成员的下落,她已经查清楚了。
两个在欧洲,三个在美国。美国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住在洛杉矶,叫皮特·霍夫曼,是当年的核心算法工程师。
第二份是何铮发来的赵以宁通话记录。
昨晚十一点,她又接了一个电话,对方问“明天能不能给”,她说“可以”。
第三份是谢刚转来的周建国短信。
周建国昨晚又追问了一次,说“那边催得紧,你帮我问问陆董”。
陆彬把三份文件看完,靠在椅背上。
冰洁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一夜没睡?”
陆彬摇摇头。
“睡了。四点起来的。”
冰洁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玛丽姐那边查到了?”
“嗯。洛杉矶那个,叫皮特·霍夫曼。当年的核心算法工程师。”
冰洁想了想。
“你能见他吗?”
陆彬看着她。
“你想让我亲自去?”
冰洁说:“这种事,派别人去,他不一定信。你去了,他才知道分量。”
陆彬沉默了几秒。
“今天周六。他会在家吗?”
冰洁笑了。
“你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陆彬拨通了皮特·霍夫曼的电话。
号码是冯德·玛丽找来的。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声,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hello?”
“霍夫曼先生?我是陆彬。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的陆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彬?那个陆彬?”
“那个陆彬。”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
“大周末的,董事长亲自打电话,什么事?”
陆彬说:“想跟你谈谈。关于你三年前做的那套数据。”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皮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的?”
“查到的。”
“你想干什么?”
陆彬说:“想买。现金,一次性付清。价格你开。”
皮特沉默了。
陆彬等着。
窗外,阳光落在草坪上,后院的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上午。
“你知道那套数据现在在谁手里吗?”皮特终于开口。
“知道。在卡罗尔手里。”
“那你找我干什么?”
陆彬说:“因为那套数据是你做的。你手里应该有备份。”
皮特又沉默了。
“我确实有备份。”他说,“但那东西现在是个炸弹。谁碰谁死。”
陆彬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碰?”
陆彬沉默了一秒。
“因为有人要用它伤人。我得在他们伤人之前,把它拿走。”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陆彬以为他挂了。
然后皮特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沙哑。
“你下午能来吗?”
陆彬说:“能。”
“几点?”
“三点。”
皮特说:“我等你。”
下午两点半,特斯拉驶上101公路,往南。
冰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你自己去?”
陆彬点点头。
“他只见我。”
冰洁没说话。
车过圣何塞,进入洛杉矶方向的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
三点整,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前。
皮特·霍夫曼站在门口,四十五岁左右,头发乱着,穿着一件旧卫衣,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他看着陆彬下车,看着陆彬走过来,没有说话。
“霍夫曼先生。”
皮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客厅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外卖盒,地上散落着各种电子设备的包装盒。
皮特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示意陆彬坐。
他自己坐在对面,又喝了一口啤酒。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沙哑,“我们五个人,做了三年,做出来那套数据。以为是改变世界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资金链断了。公司倒了。卡罗尔拿着那套数据,一分钱没给我们,说那是公司的资产,我们带不走。”
陆彬听着。
“我们五个人,两个去了欧洲,三个留在美国。我留在洛杉矶,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混日子。”
他看着陆彬。
“你知道那套数据现在值多少钱吗?”
陆彬说:“知道。”
皮特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但你还要买。”
陆彬点点头。
皮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是为了苏珊·陈?”
陆彬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她?”
皮特说:“圈子里都知道。卡罗尔拿那套数据去找她,想把她从你那边挖走。”
他顿了顿。
“所以你来找我,想截胡。”
陆彬没有否认。
“是。”
皮特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硬盘。
“这是备份。”他把硬盘放在茶几上,“所有代码,所有数据,都在里面。”
陆彬看着那个硬盘。
“多少钱?”
皮特摇摇头。
“不要钱。”
陆彬抬起头。
皮特看着他。
“我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皮特说:“你用这套数据做的任何东西,署我的名。”
陆彬沉默了几秒。
“就这样?”
皮特说:“就这样。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那套东西是我做的。”
陆彬看着他。
这个男人四十五岁,头发乱着,穿着旧卫衣,住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彬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皮特握住他的手。
“谢谢。”
陆彬说:“是我该谢谢你。”
下午五点,陆彬回到车上。
冰洁看着他手里的硬盘。
“拿到了?”
“拿到了。”
“多少钱?”
陆彬发动汽车。
“没要钱。”
冰洁愣了一下。
“没要钱?”
陆彬把皮特的条件说了一遍。
冰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只想署名?”
陆彬点点头。
冰洁看着窗外。
“那套数据,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他不想让它烂在卡罗尔手里。”
陆彬没说话。
车驶上回程的高速。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前风挡染成一片橙红。
晚上七点,陆彬和冰洁回到家。
谦谦和睿睿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爸爸妈妈回来,睿睿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又继续看。
陆彬把硬盘放进书房的保险柜,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
后院的读数屏亮着,三条曲线平稳地爬向夜晚。绿线还是3.2。
冰洁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
“彬哥。”
“嗯?”
“你说,皮特那套数据,卡罗尔知道还有备份吗?”
陆彬想了想。
“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不会让皮特活着。”
冰洁点点头。
身后,谦谦和睿睿的争论声又响起来:
“你看,这个算法就不对。”
“哪里不对?”
“阈值设得太高了,凌晨的数据会丢。”
“那你说设多少?”
“3.2。”
“又是3.2?”
“3.2稳。”
陆彬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