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
谭滁子一愣,怒火稍歇,下意识反问:“你知道什么?”
吴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同在看一件死物,缓缓说道:“因为你蠢。因为你觉得你活了点岁数,有把子力气,就觉得天老大,你老二,谁都不放在眼里。”
“因为你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像一条被主人养得太肥,以至于忘了自己看门狗本分,见谁都想吠两声、咬两口的蠢狗。”
他的语气没有多少波澜,甚至没有刻意加重,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越是这种平淡的陈述,越是让谭滁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和冰寒。
“你——!”谭滁子气得浑身发抖,体表隐隐有赤红火光涌动,周围温度急剧升高。
吴升却像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像你这种蠢狗,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因为你没脑子,因为你冲动,因为你走到哪里,都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最容易激怒别人。”
“所以,上面那些人才会派你来。派你来南谷城,派你到我面前狂吠。”
“因为如果你这条没脑子的蠢狗死了,死在了这里。”
“那么,某些人大概就能确定一些他们想知道,但又不敢亲自来试探的事情了。”
吴升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谭滁子暴怒的表象,看到他可悲的本质,最后总结道:“所以,你不是来调查的。”
“你是被他们扔过来的问路石,是探路的卒子,或者说,是一个陷阱。用你的死,来验证他们的某些猜想。”
“你来到这里,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重要。”
“恰恰是因为你又蠢,又狂,又容易死,还不自知。”
这番话,真他娘的扎心。
“吼——!!!!”
谭滁子彻底暴怒了!所有的理智都被焚烧殆尽!
他堂堂镇守使,一品大圆满,半步陆地神仙的存在,竟然被一个边陲都统骂作“蠢狗”、“问路石”、“陷阱”?!
奇耻大辱!不共戴天之仇!
“吴——升——!!我要你死!!!你竟如此不懂人情!!!!!”
狂暴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谭滁子周身赤红色的火焰罡气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整个院落的天空瞬间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炽热的火云笼罩,道道赤红雷霆在云层中穿梭、炸响!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院中的翠竹瞬间化为齑粉,石桌石凳嘎吱作响,布满焦痕!
一品大圆满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向吴升和他身后的谷金月!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地面开始融化、龟裂!
谷金月小脸煞白,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吓得惊叫一声,几乎要瘫软在地,但求生本能让她死死抓住了吴升背后的衣角,像只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地躲在他身后,紧闭双眼,心中尖叫:“完了完了!”
“这红毛老怪发疯了!吴大人救命啊!”
就连远处廊下,正在调琴的楚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惊得手指一颤,拨错了琴弦,发出刺耳的杂音。
她骇然抬头,望向小院方向,感受到那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炽热与毁灭气息,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认得这气息,这是镇守使级别强者的全力爆发!那个红发老者,竟然一言不合就要在道藏府内动手?!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吴升,却依旧神色平静。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那狂暴的气浪吹动分毫。
他甚至还微微侧头,对身后吓得快哭出来的谷金月,投去了一个略带无奈和安抚的眼神:“别怕”。
然后,他重新看向状若疯魔、须发皆张、周身缠绕着赤红雷霆与火焰,如同火神降世般的谭滁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看……”
吴升的声音,在一片雷霆火焰的轰鸣声中,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说对了吧?”
“稍微撩拨两句,你就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像你这样没脑子的蠢货,不死,简直天理难容。”
他轻轻摇头在惋惜,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至于规矩,尊卑,人情世故……这些东西,我懂。但我更懂一个道理……”
吴升看着谭滁子那因暴怒和全力催动力量而狰狞扭曲的面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真正的人情世故,是留给值得尊重的人的。”
“对于一条冲着你狂吠、还想咬死你的疯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最好的人情世故,就是送它去死,免得它吵到别人,也免得它……脏了我的院子。”
“啊——!!!狂妄小儿!给老夫死来!!”
谭滁子彻底疯狂了,他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周身火焰与雷霆凝聚到极致,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模糊的火焰巨人虚影,那是他功法催动到极致的异象!
他双手虚握,一件件散发着恐怖波动的法宝虚影在他身周沉浮——焚天赤炎旗猎猎作响,玄冥重水珠幽光闪烁,巽风无形剑发出尖锐嗡鸣,厚土镇岳印虚影如山似岳……
他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这个院子,连同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一起轰成齑粉!
让他知道,羞辱镇守使,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然而,就在谭滁子气势积蓄到巅峰,即将发出惊天一击的刹那——
吴升看着谭滁子,看着对方那因暴怒和全力催谷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那狰狞扭曲的面容,看着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力量。
然后,他轻轻耸了耸肩,摊开手掌,对着谭滁子,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死。”
言出,法随。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
谭滁子脸上那狰狞狂暴、志在必得的表情,骤然僵住。
他周身那狂暴冲天的赤红火焰,那穿梭炸响的赤红雷霆,那沉浮闪烁的诸多法宝虚影,那背后巍峨的火焰巨人异象……
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
然后,谭滁子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从内部,无声地亮了起来。
白光透体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音响起。
谭滁子,连同他身上的一切,衣物、法宝、毛发、血肉、骨骼……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白光中,化为最细微、最原始的粒子,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滴血,一片布,甚至一丝灰烬。
他啊,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天空中的火云,赤红雷霆,瞬间消散无踪。灼热的气浪平息。扭曲的空气恢复平静。
阳光重新洒落小院,只是那几株翠竹和石桌石凳上的焦痕。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吴升,以及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衣角、眼睛瞪得滚圆、小嘴张成“o”型、完全傻掉的谷金月。
还有远处廊下,手指死死按在琴弦上,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景象的楚凝。
“嗝~”
谷金月猛地打了个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松开抓着吴升衣角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谭滁子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地面有些许融化的痕迹。
“没、没了?”
她傻傻地指着那块空地,又猛地扭头看向吴升,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激动,“吴、吴大人……”
“他、他……”
“您、您刚刚……是、是言出法随?!”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言出法随!传说中的言出法随!
那是只有修为达到陆地神仙之境,自身意志与天地法则高度共鸣,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天地之力,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至高境界!
是只存在于古老典籍和传说中的境界!
这位吴大人……难道、难道已经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了?!
谷金月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但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和安全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
“陆地神仙!吴大人是陆地神仙!我的天!”
“我抱的大腿不是普通的粗,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谷金月心中疯狂呐喊,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刚才的恐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无尽的崇拜和“我赚翻了”的窃喜。
她甚至完全没意识到,一个道藏府的镇守使,就这么在她眼前,被吴升一个字说得灰飞烟灭,到底意味着多么恐怖的事情和后续可能的风暴。
她的神经,在经历最初的惊吓后,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抱紧大腿,安全无忧”的频道。
吴升看了她一眼,对于她脱口而出的“言出法随”不置可否。
只是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吓到了?”吴升的声音温和,“喝口茶,压压惊。点心还没吃完,别浪费了金月的一番心意。”
谷金月闻言,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吴升那平静淡然,又看了看桌上香气犹存的点心和清茶,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安全感交织在一起。
她拍了拍自己怦怦直跳的小胸脯,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屁颠屁颠地跑回石凳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又充满崇拜地说:“嗯嗯!吴大人最厉害了!有吴大人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真的不怕了。
有陆地神仙当靠山,还怕啥?她现在只觉得这糕点格外香甜,这茶水格外清冽,这阳光格外明媚!
吴升看着她没心没肺,转眼就恢复活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也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品尝。
小院里,气氛重新变得和谐而温馨。
……
廊下。
楚凝僵硬地坐在琴凳上,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红发如火、气势滔天、宛如火神降世、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镇守使,那个一品大圆满的恐怖存在……
就在吴升轻飘飘的一个“死”字中……
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就像从未存在过。
言出法随……真的是言出法随!
楚凝清楚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超越了品级,抵达了传说之境,真正触及天地法则的伟力!是凡人难以想象、难以企及的境界!
而这样一位存在,就在她眼前,用如此随意、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抹杀了一位镇守使。
她想起了之前,同样是镇守使的万俟火,还有那位洞主曲年庆,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被吴升亲手掐断了脖子,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炼制成了花肥,现在就埋在院子角落那些开得格外鲜艳的花卉下面!
当时她就觉得惊悚,觉得恐怖。
可现在……
楚凝的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原来,掐死,炼制花肥……那已经是这位大人,手下留情,或者说,嫌麻烦的“温和”方式了。
真正的他,杀一品大圆满的镇守使,只需要……一个字。
楚凝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
她看着不远处小院里,那个青衫男子正平静地喝茶,那个琥珀色眼眸的少女正没心没肺地吃着点心,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甚至有些温馨。
可这温馨的画面,落在楚凝眼中,却比任何修罗地狱都要恐怖。
他刚刚杀了一个镇守使啊!
像碾死一只虫子!可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在喝茶,吃点心!
巨大的反差,让她几乎要窒息。
“我当初……怎么会那么蠢……那么蠢啊!”楚凝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她想起了初见吴升时,自己那愚蠢的傲慢,那可笑的威胁,那不知死活的眼神……甚至,曾想过要杀死对方。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简直就像一只对着九天巨龙狂吠的蝼蚁,不,连蝼蚁都不如!
“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狂妄,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他……”
“如果我能像那个衍天阁的小丫头一样,哪怕只是对他保持最基本的敬畏和礼貌……”
“是不是……是不是现在能坐在他身边的人,也能有我一个?”
“不求平起平坐……哪怕只是能偶尔得到他一个温和的眼神,一句平淡的吩咐……”
“也好过现在这样,只能在这廊下,做一个弹琴的傀儡,一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旁观者……”
楚凝的心中充满了酸楚和苦涩。
她看着谷金月,看着那少女脸上毫无阴霾的崇拜和亲近的笑容,那是她永远也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了。
那是用她曾经的愚蠢和傲慢,亲手葬送的可能。
“都是报应……”
“是我为过去的狂妄和无知,在还债。”
楚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颤音。
“能活着……还能在这里弹琴……”
“还能偶尔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琴音要求……这已经是他莫大的仁慈,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了……我还在奢求什么?”
“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悔恨和酸楚,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去琴弦上的泪珠,重新坐直身体。
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琴音深处,除了原本的清冷孤高之外,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伤悲。
……
谭滁子爆发全部气息,引动天地异象,火云压城,赤雷轰鸣的那一刻,整个南谷城道藏府,甚至小半个南谷城,都被惊动了。
那一品大圆满、半步陆地神仙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修士心头,让无数人气血翻腾,心神悸动,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发白,几欲吐血。
“怎么回事?!”
“好恐怖的气息!是……是镇守使?!”
“是之前进去那个红发镇守使!他在和谁动手?!”
“在道藏府内直接动手?谁惹怒他了?!”
“是吴大人!他去了吴大人的院子!”
“天!镇守使要对吴大人出手?!”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威压爆发的源头,吴升所在的那个清幽小院。各种猜测、议论、担忧,在道藏府各处悄然蔓延。不少人都为吴升捏了一把汗,毕竟那是镇守使啊!吴大人再强,也只是都统……
然而,这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压和异象,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在众人以为将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爆发,甚至可能波及整个道藏府时——
一切,戛然而止。
火云消散,赤雷湮灭,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恢复了晴朗,阳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那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整个道藏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结、结束了?”
“谁赢了?”
“怎么……没动静了?”
“气息……全消失了?那个镇守使的气息……怎么感觉不到了?”
“难道……分出了胜负?这么快?”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惊疑。战斗结束得未免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切归于平静。
有胆子大、或者好奇心重的,尝试着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小院方向探去,却只感觉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那里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探查。
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去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镇守使级别的强者,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气息,却又在瞬间诡异地平息、消失……这太不寻常了。
……
道藏府深处,另一处更为幽静、灵气相对浓郁的院落。
这是陈雨顺和苏婉夫妇的住处。
陈雨顺虽然不再是司主,但作为前任司主,又是主动让贤,吴升对他颇为照顾,依旧让他们住在最好的院落之一。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赤红威压和炽热气息爆发时,陈雨顺正与妻子苏婉在院中品茶对弈。
苏婉手中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脸色微白,惊骇地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夫君!这是……”
陈雨顺也是神色凝重,放下了手中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方向,沉声道:“是镇守使的气息……火属性功法,炽烈狂暴,带着一股唯我独尊的戾气……是那个谭滁子。”
“他……他想干什么?难道要对吴大人……”苏婉眼中满是担忧。
吴升对他们夫妇有恩,不仅没有因为陈雨顺让位而轻视,反而赠予宝药,助陈雨顺增进实力,这份恩情,他们铭记于心。
“如此毫无顾忌地爆发气势,是存了立威,甚至……杀心。”
陈雨顺缓缓说道,眼神锐利,“看来,这位谭镇守使,来者不善。”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恐怖的气息,连同天空的异象,瞬间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婉愣住了,看向陈雨顺:“夫君,这……气息怎么突然没了?”
陈雨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应着。
他的修为虽然远不如吴升,但经验和感知还在。
他仔细地、反复地感应着那个方向,感应着天地间残留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震撼,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深的庆幸和后怕。
“消失了……”陈雨顺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信无疑的笃定,“谭滁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不是收敛,不是离开,是消失,从这片天地间,被抹去了。”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夫君,你是说……他、他死了?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快?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别人来说不可能。”陈雨顺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悠远,看到了那个清幽的小院,看到了那个总是神色平静的青衫身影,“但对那位大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苏婉也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娇躯微微一颤,低声道:“是……吴大人?”
陈雨顺缓缓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除了那位大人,这南谷城,还有谁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让一位一品大圆满的镇守使……人间蒸发?”陈雨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却充满了敬畏,“这位大人……当真是一点都不加掩饰了。谁来找麻烦,谁就死。”
“谁狂,谁就死。”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看向妻子,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庆幸:“婉妹,现在你知道,我当初主动让出司主之位,是多么正确的决定了吧?”
苏婉重重点头,心有余悸:“若非夫君当机立断,以诚相待,只怕我们……”
她不敢想下去。
连镇守使都说杀就杀,他们夫妇当初若稍有迟疑或不敬,下场恐怕不会比那谭滁子好多少。
“这位大人的境界,早已非我等所能揣度。”陈雨顺长叹一声,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向往,“能与此等人物有些许善缘,已是我陈雨顺此生最大的造化。只是不知,这位大人如此……行事,道藏府上层,会作何反应?”
苏婉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无论道藏府如何反应,都与我们无关了。夫君,我们现在这样,很好。那位大人……似乎也并非嗜杀之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他。”
“是啊,只要不主动招惹……”陈雨顺望向小院方向,低声重复了一句,心中已然明了。
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吴大人面前,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安分守己,恭敬顺从。
任何狂妄、试探、挑衅,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谭滁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
中元腹地,某座繁华大城,道藏府镇守使驻所。
一处清幽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镇守使褚河一身宽松道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蓝色光晕流转,气息沉静绵长。
他虽与谭滁子相熟,但性格迥异,不喜张扬,更不近女色,平日里多在府中静修,参悟功法。
忽然,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惊慌的呼喊:“大人!不好了!褚河大人!出大事了!”
褚河眉头微蹙,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性格喜静,最讨厌在修炼时被人打扰。
“何事如此惊慌?”褚河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慢慢说。”
静室门被推开,一名心腹手下脸色苍白,额角带汗,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玉牌,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大人!是、是谭滁子谭大人的魂牌……碎了!就在刚才,突然……突然就彻底碎了!”
“什么?!”
褚河平静的脸色瞬间剧变,霍然从蒲团上站起,周身那沉静的蓝色光晕一阵剧烈波动。
他一把夺过手下手中的碎玉牌,仔细查看。
玉牌质地特殊,呈暗红色,正面刻有“谭滁子”三字,背面是其生辰八字与一缕本命魂息的印记。
而此刻,这块本应温润光泽的魂牌,已经从中断裂成数块,黯淡无光,其内的魂息印记更是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感应。
这正是谭滁子留在道藏府总部的本命魂牌!魂牌彻底碎裂,魂息消散,只意味着一件事——
谭滁子,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褚河捏着碎玉牌的手指,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一丝慌乱,立刻从怀中取出与谭滁子联络的那枚通讯玉佩,疯狂地向其中灌注灵力,试图联系。
然而,玉佩那头,只有一片死寂。
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往日虽然经常觉得谭滁子聒噪,但至少能联系上。可此刻,那种熟悉的、带着暴躁和不耐烦的精神波动,彻底消失了。
褚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沉入冰窖。
真的……死了。
谭滁子,那个脾气火爆、自大狂妄、却与他相识多年的老友,真的死在了南谷城!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名心腹手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褚河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良久,褚河缓缓放下通讯玉佩,也放下了那块碎裂的魂牌。
他坐回蒲团,脸上震惊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涩,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后怕。
“老谭啊老谭……”褚河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我早就提醒过你,南谷城那趟浑水,深不可测,让你小心,让你低调……你偏不听,偏要逞强,偏以为天下之大,你皆可去得……”
他想起了之前通讯时,谭滁子那满不在乎、甚至带着讥讽的笑声,想起了对方对吴升的不屑一顾,想起了对方那“正好去尝尝鲜”的轻佻话语……
“果然……那吴升,果然有问题!大问题!”褚河眼神锐利起来,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谭滁子的死,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也印证了道藏府高层某些人心中那不愿明言的猜想!
邱望远死了,曲年庆和万俟火去调查,也死了。
现在,派了脾气更爆、更狂、更目中无人的谭滁子去,结果……也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魂牌直接碎裂!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谷城那里,有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一个能轻易抹杀镇守使的恐怖存在!
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如同火箭般崛起、行事神秘的吴升!
“道藏府……或者说,上面某些人,恐怕早就有所怀疑了。”
褚河低声自语,眼神复杂,“他们派老谭去,恐怕根本就不是指望他能查出什么真相……”
他想起谭滁子那越来越狂妄、越来越目中无人的晚年心态,想起他在道藏府内越来越多人嫌狗厌的处境……
“他们派老谭去,或许就是因为他狂,因为他蠢,因为他不怕死,因为他最容易激怒那个可能存在的神秘强者!”
“他们是在用老谭的命……去投石问路!去试探那潭水的深浅!”
“而老谭……这个蠢货,还真就一头撞进去了……”
褚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与谭滁子性格不合,时有争执,但毕竟是多年的老友。
眼睁睁看着老友被人当枪使,当成探路的弃子,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下场,他心中岂能好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和对那个“吴升”的深深忌惮与好奇。
“吴升……你到底是什么人?”
褚河睁开眼睛,望向南谷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无尽空间,“北疆来的……北疆何时出了这等人物?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北疆之人?你的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哪位隐世的陆地神仙?还是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古老存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
谭滁子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许多人。
也让南谷城,让“吴升”这个名字,在道藏府某些高层心中,打上了一个极度危险、不可轻易触碰的标签。
褚河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道藏府损失了三位高层邱望远、曲年庆、万俟火,如今又死了一位镇守使谭滁子,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上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派遣更强、更谨慎的人去调查?还是……
褚河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以他的级别和实力,已经无法插手此事。
他能做的,只有将谭滁子魂牌碎裂的消息如实上报,然后……远远避开南谷城,避开那个叫吴升的煞星。
“老谭,一路走好。”
褚河最后看了一眼那碎裂的魂牌,低声喃喃,“下辈子……记得把眼睛擦亮点,脾气收着点。这世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挥了挥手,让心腹手下退下,并严令封锁消息。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