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照本地风俗,是出嫁女儿回娘家、走亲访友的高潮日。
今天鞭炮声比初一稀疏了些,但村道上提着大包小包礼品、拖家带口的身影却明显多了起来。
林鑫家今年格外热闹。按照往年轮流的规矩,今年该去大伯家聚。
爷爷奶奶早已过世,大姑林娟和小姑林梅两家人,往年若是轮到在林鑫家聚,往往只是象征性地坐一坐,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便会找各种理由转去经济条件更好的大伯家。
用母亲叶韵私下略带酸楚的话说,是嫌咱们家穷,没甚嚼头。
然而,今年情况却截然不同。天才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林镇东和叶韵一看大姑一家和小姑一家,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而且,看那大包小包装得满满当当的年礼,显然不是“顺路坐坐”的架势。
“镇东,弟妹,新年好!”大姑林娟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羽绒服,满脸笑容地高声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她身后,跟着大姑爷古学明,一个有些发福、脸上总带着生意人精明笑容的中年男人;大表哥古敬泽,二十七八岁,外出打工,神态有些矜持;表姐古雪梅,打扮入时,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文员。
“三哥,三嫂,过年好!”小姑林梅也笑着上前,她穿着朴素些的棉衣,笑容更显质朴。
小姑爷罗超是个憨厚木讷之人,只是憨笑着点头。
表弟罗瑞安,刚满二十,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神清澈,看到林鑫,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亲近笑容。表妹罗瑞燕则是躲在母亲身后。
“大姐,小妹,学明,罗超,还有孩子们,都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林镇东和叶韵又惊又喜,连忙将众人往屋里让。
虽然心里对往年的冷遇还有些疙瘩,但大过年的,亲戚上门总是喜事,而且看这阵仗,显然是真正把这里当回事了,老两口脸上的笑容便格外灿烂起来。
堂屋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瓜子花生糖果摆满了桌子。大姑林娟一坐下,眼睛就像是不够用似的,打量着收拾得干净亮堂的堂屋,嘴里啧啧称赞:
“哎呀,镇东,你们这新房子真是越住越亮堂!瞧瞧这家具,这摆设,多有品味!”
大姑爷古学明也笑着附和:“是啊,三哥嫂会持家。小鑫现在有出息了,是镇长,当大官了,你们也该享享福了!”
这话头一开,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大姑一家的话仿佛都围着林鑫打转。
“小鑫啊,大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聪明,稳重,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瞧瞧,现在果然出息了!这么年轻就当镇长,了不得,了不得!”
大姑林娟拉着林鑫的手,亲热地拍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艳羡和热络,与往年那种疏离的客气判若两人。
“表弟,你现在可是咱们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以后在镇上,还得你多关照关照表哥我啊!”大表哥古敬泽也凑过来,递上一支好烟,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以前可是不太看得起这个在乡镇没前途的表弟的。
表姐古雪梅也笑着说:“表弟,你现在是咱们北江县年轻有为的镇长,乡里乡亲听说你是我表弟,都可羡慕了!”
听着这些扑面而来的赞美和奉承,林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甚至有些淡淡的讽刺。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四个字——前倨后恭。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自己落魄时,大姑一家是如何的冷淡疏远,生怕沾上穷气。
父母为弟弟妹妹的学费低声下气去借钱时,大姑是如何推三阻四,话里话外嫌弃家里没个撑门面的。
而如今,自己家有了奔头,他们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变脸的速度,堪称极品!
只是血浓于水,他自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什么,更不会让父母难堪。
他接过古敬泽递来的烟,客气地给对方点上,又拿出自己带来的好烟,给大姑爷、小姑爷、父亲和表哥一一散过去。
“大姑,大姑爷,表哥,表姐,你们太夸奖了。我就是运气好而已。好了,你们能来,家里热闹,爸妈也高兴。”
林鑫语气平和,既不显得疏远,也没有过于热络,保持着恰当的分寸。
相比之下,小姑一家的表现就自然真诚得多。
小姑林梅只是关切地问林鑫在镇上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叮嘱他注意身体。
小姑爷罗超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偶尔说几句趣闻之事。表妹罗瑞燕很快和林芳一起唠嗑了!
而表弟罗瑞安,从进门起,目光就经常落在林鑫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崇拜,还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亲近。
他坐在靠近林鑫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林鑫看着这个表弟,林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罗瑞安因为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村里人去外地工地打工,吃了不少苦。
后来帮自己做拆迁,帮自己哄骗村民,村民不但没拿到应有的补偿拆迁费,家里还被强拆,最终一起上访,又无果!
从而走上了阻挠拆迁的道路,罗瑞安为了快速平息这事,指使人殴打村民,最终出了人命,罗瑞安受牵连,进去了!
但在里面,无论怎么问,他都咬紧牙关,没有说出任何对林鑫不利的话,默默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一切。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这个单纯重情义的弟弟,重复那样的命运!
林鑫看着罗瑞安,心中已然有了打算。等过了年,就安排他去建筑公司先学着做点事,他机灵,肯吃苦,做管理也有潜力。
同时,必须让他去读个成人大学或者职业技术学院,把学历提上来。
在这个越来越看重文凭的时代,初中文凭实在太吃亏了。钱不是问题,路子也可以想办法。
他需要一个可靠又贴心的人,在体制外的商业领域帮他打理一些事情,罗瑞安或许是个值得培养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要给这个弟弟一个光明正大、有尊严的未来。
心里盘算着,林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应付着大姑一家滔滔不绝的恭维和打探。
他既没给明确承诺,也没完全堵死,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午饭自然是极其丰盛的。叶韵和林芳、小姑林梅在厨房忙活了许久,鸡鸭鱼肉、腊味摆了一大桌。
席间,大姑一家更加热情,不停地给林鑫夹菜敬酒,说着吉利话。
小姑一家则更实在,只是高兴地吃着,说着家常。
一顿饭,看似宾主尽欢,但其间的冷暖亲疏,人心微妙,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方能真切体会。
饭后,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林鑫见罗瑞安一个人坐在廊檐下,望着远处发呆,便走了过去,递给他一瓶饮料。
“表弟,想什么呢?”林鑫过来打招呼。
“没……没什么,表哥。”罗瑞安有些局促地接过饮料,低下头。
“就是觉得……家里真好,真热闹。” 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外打工的艰辛和孤单。
“过了年,有什么打算?还出去吗?”林鑫问。
罗瑞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茫然:“不知道……不去工地,也不知道能干啥。可能……还是得出去吧。”
林鑫带着他走上楼顶,认真地说:
“如果不想出去,就留下来。我帮你找个事做,先学着。另外,你还年轻,学历很重要。我想送你去读点书,学门技术或者拿个文凭。你觉得怎么样?”
罗瑞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搓着手,讷讷道:“鑫哥……我……我都这么大了,还读书?而且,家里……”
“家里你不用操心,费用我来。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不想学,有没有决心改变。”林鑫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你是我弟弟,我相信你不比别人差,只是缺少机会。机会我给你,路,得你自己走。愿意试试吗?”
罗瑞安看着表哥真诚而充满信任的眼神,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发红。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鑫哥,我……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了年,我来安排。”林鑫笑了,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