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檀香袅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内那凝如实质的沉寂。
林凡一袭崭新的侯爵朝服，静静地立于殿中。
那身代表着无上荣宠的锦绣袍服，穿在他身上，却仿佛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宇格格不入。
龙椅之上，乾元帝也在打量着他。
数月不见，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般清瘦，那般平静。
可乾元帝知道，他变了。
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沉淀了江南百万生民的重量，蕴藏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十里长街，空无一人。”
许久，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民侯，心中可有怨气？”
林凡抬眸，迎上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眼，语气平淡。
“陛下隆恩，臣不敢有怨。”
“是不敢，还是没有？”乾元帝追问。
“是没有。”林凡答得干脆，“君王有君王的权衡，臣子有臣子的本分。陛下要的是一个能臣，而不是一个被民意裹挟的圣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臣以为，君王之威，在于恩泽四海，而非禁民于户。”
一句话，不卑不亢，却点明了君王此举，有失气度。
乾元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欣赏。
“好一个林凡，好一个安民侯！”
他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御阶，站到林凡面前。
“朕知道，封侯拜相，困不住你。”
“朕也知道，你那幅‘天下大同’的舆图，画的不是梦，是野心。”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
“朕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
“在这朝堂之上，将你的‘天下大同’，说给朕听，说给这满朝文武听！”
……
翌日，紫宸殿。
林凡官拜一等侯，位列朝班之首，仅在几位皇室宗亲之下。
当他身着侯爵朝服踏入大殿时，所有的目光，或敬畏，或嫉妒，或怨毒，尽数汇聚而来。
他视若无睹。
朝会开始，在例行的请安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奏报之后，林凡出列。
“臣，安民侯林凡，有本奏。”
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准。”
林凡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却没有让中书舍人代念，而是亲自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在江南治水抗疫，深感我大乾之疾，非在一时一地，而在制度之弊，思想之锢。”
“故臣斗胆，拟‘大乾新政纲要’一十三条，请陛下圣裁！”
他没有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抛出了最实际的方案。
“其一，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常态化！”
“臣已用格物院新学，绘制出我大乾九大水系之详细舆图，标注出近三百年来所有水患频发之地。臣请设‘国家水利总司’，统筹全国之力，用三至五年时间，以工代赈，彻底根治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患！所需钱粮，可从皇家银行专项借贷，以未来十年之税收偿还！”
户部尚书赵瑾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借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其二，推广新学，开启民智！”
“臣请将格物院的‘算术’、‘物理’、‘化学’、‘生物’四门新学，列为科举必考科目。并在全国各州府，设立‘启蒙学堂’，凡我大乾子民，无论男女，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三年，学习基础的认字与算术！”
“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这些“奇技淫巧”列为科举必考？还要让那些泥腿子都去读书认字？
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
林凡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其三，精简机构，澄清吏治！”
“臣请裁撤各部司衙门中，十之有三的冗余官员，设‘绩效考核’之法，官吏之升迁，不看出身，不看年资，只看其为国、为民所做之实绩！”
“……”
一条条，一款款。
每一条，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旧有制度的心脏上。
每一款，都精准地刺向了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
当林凡念完最后一条时，整个紫宸殿，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份宏大、激进、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改革方案，震得神魂出窍。
终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抖着走了出来，指着林凡，声嘶力竭。
“妖言惑众！林凡，你此举与篡国何异？！”
“祖宗之法，历经数百年，岂是你说改就改？你这是要动摇我大乾的国本啊！”
“开启民智？可笑！刁民识字，天下必将大乱！”
“精简机构？你这是要断绝天下士子的进身之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陛下！林凡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臣附议！此等新政，乃亡国之策！恳请陛下，收回安民侯爵位，将其打入天牢！”
一时间，朝堂之上，超过七成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矛头直指林凡。
他们不谈治水之功，不谈救民之德。
他们只谈“祖制”，只谈“国本”。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林凡的改革成功，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特权，都将化为乌有。
面对这几乎一边倒的攻讦，林凡却笑了。
他环视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心疾首的“忠臣”，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张口祖制，闭口国本。”
“林凡只问一句。”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们口中的祖制，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可能让江河不再泛滥？可能让我大乾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若不能，那这祖制，不要也罢！”
“至于国本……”
林凡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直视着龙椅之上的皇帝。
“在我看来，天下万民，才是国本！”
“让万民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国本！”
一番话，振聋发聩！
然而，那些世家官员，却只是冷笑。
道理？
他们不需要道理。
他们只需要用自己的权势，用这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将这份改革，扼杀在摇篮里！
大殿之上，两股势力，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上。
乾元帝。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看着林凡，那孤身一人，却敢与整个朝堂为敌的身影。
又看了看下方，那黑压压跪了一地，代表着整个帝国统治根基的文官集团。
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
“此事……干系重大。”
“容朕，再思。”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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