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顶,笛声渐歇。
夜风卷着最后的几个音符,飘散在京城沉沉的夜色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萧索与孤高。
静室内,林凡放下短笛,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洒下一片清辉。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被软禁于此,不是阶下囚,而是来此观星的雅客。
阴影里,那名影卫指挥使的心,却远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静。
这笛声,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怨怼与悲凉。
那是一种俯瞰棋局的淡然,一种对万事万物了然于胸的从容。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柄,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重犯,绝不该有这样的心境。
除非……这一切,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影卫指挥使便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奉命监视的不是一头笼中困虎。
而是一个坐在蛛网中央,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来的……怪物。
林凡没有理会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气息。
他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的心神,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之境。
外界的风声、烛火的跳动、乃至那名影卫极力压抑的呼吸,都渐渐远去。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座无形的“文宫”悄然点亮。
这不是什么神通,而是他融合了两世的知识与这个世界的文道规则后,所达到的一种极致专注与思考的状态。
在此状态下,一切纷繁的表象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逻辑链条。
——这,便是他的“明察”。
太和殿上,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弹劾,如同一幅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第一件罪证:与北蛮月神公主的私通信件。
林凡的意识中,那封信的影像清晰浮现。
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笔锋转折处,有三处刻意的停顿,显然是模仿者不熟悉他的运笔习惯,在模仿时力求精准所致。
用的墨,是京城“松烟阁”的特供徽墨,这种墨为了防止干裂,会掺入极少量的牛胶,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对于精神力高度集中的林凡而言,那股微弱的气息清晰可辨。
而他林凡,素来只用自己调制的松烟墨。
最可笑的是信纸。
那是江南“浣花坊”的上品宣纸,纸角有肉眼难辨的“崔”字暗印。
崔家。
那个已经被连根拔起,却依然有残党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世家。
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第二件罪证:军改中安插亲信,掌控京营。
林凡的脑海中,浮现出兵部那一张张人事调动令。
他提拔的,确实都是北境之战的有功之臣。
但举报他的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吴道。
此人,是卢家的远房姻亲。
而他所说的那个被安插的“心腹”,京营右卫指挥使,名叫张猛,此人悍勇有余,谋略不足,林凡用他,是看中他的执行力。
但张猛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嗜赌如命,在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长乐坊”,欠了三千两银子的赌债。
而长乐坊的幕后东家,正是萧家。
一个被卢家推出来的举报者,一个被萧家捏住软肋的棋子。
真是好一盘精妙的棋。
第三件罪证:篡改教材,妖言惑众。
林凡甚至懒得去推演。
这本就是泼脏水。
但,谣言的源头,却值得深思。
第一个在士林中散播此言论的,是国子监的一名博士,此人是孙承宗的门生。
而孙承宗,那位在朝堂上声泪俱下的左都御史,他的孙女,嫁给了卢俊的堂弟。
一张由姻亲、利益、恩情、把柄编织而成的大网,清晰地呈现在林凡的文宫之中。
卢家主谋,萧家协同,其余世家附庸,裹挟着不明真相的清流言官,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发起了这场必杀之局。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他林凡。
更是要借此彻底打断皇帝的改革进程,将朝堂重新拉回他们所熟悉的,那个被世家掌控的旧秩序里。
推演到这里,林凡已经拥有了足够为自己翻案的线索。
但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翻案。
他要的是,一劳永逸!
林凡的意识继续下沉,如同一位最深邃的潜水者,探向这片罪恶海洋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在兵部复盘北境之战的那三天。
无数的后勤账目、军备损耗、粮草调拨,如同数据洪流一般,在他的文宫中重现。
一处处微小的异常,被他瞬间捕捉。
北境大军所用的“破甲箭”,朝廷拨付的是三十万支,由工部监造,兵部押运。
但根据战报损耗反推,真正抵达前线的,不足二十万支!
其中十万支,不翼而飞。
而那批箭矢的押运官,正是卢家的子弟。
还有,战马的草料。
从江南运往北境的,是号称能日行百里的精饲料,价格高昂。
但秦良玉的密报中曾无意提过一句,许多战马在关键追击战中体力不支。
当时只以为是战事辛苦,如今想来……
那些所谓的精饲料,恐怕在半路上,就被换成了掺杂着沙土的劣质草料!
而负责这批粮草采买的,是户部的一个主事,他的儿子,在萧家名下的“四海商行”当掌柜。
一桩桩,一件件。
触目惊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喝兵血,在卖国!
林凡的意识猛然间捕捉到了一条更深,更黑暗的线索。
盐。
当初他以雷霆手段推行官盐法,斩断了世家最大的一条财路。
但北蛮不产盐。
草原上的蛮族,为何能在被封锁的情况下,依旧维持着庞大的军队?他们的盐,从何而来?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林凡心中形成。
他想起了那封伪造的信件,想起了“割让云州以为聘礼”的荒谬之言。
伪造者,为何要写上这一句?
是凭空想象,还是……他们自己,就正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通过走私,将大乾的战略物资,比如盐、铁、茶,高价卖给蛮族,换取金银,甚至是蛮族的某种承诺!
文宫之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林凡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杀意沸腾!
够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最终的答案。
世家之罪,罄竹难书!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那副已经终局的棋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黑子屠尽白龙,大获全胜。
“棋局,该结束了。”
他轻声自语。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阴影中的影卫指挥使,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他伸出手,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与一枚白子,轻轻对调了位置。
原本,黑子在“天元”之位,俯瞰全局。
白子在角落苟延残喘。
现在,白子占据了中腹,而那枚黑子,却落入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做完这一切,林凡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随意摆弄了一下棋子。
可那名影卫指挥使,却在这一刻,感到了通体冰寒。
他看不懂棋。
但他看得懂情报!
在影卫的密语体系中,棋盘上的每一个位置,都代表着一个特定的人或地点!
而“天元”之位,代表的正是——皇帝!
角落的那个位置,是……是京城三大营之一,由定国公陈啸庭执掌的……右营!
林凡,用一枚棋子,向皇帝传递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不是在求救!
他是在告诉皇帝——
您的棋盘上,有内鬼!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帮您……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