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已无法用言语描述其威,其速,其意。
它并非从青云山“飞”来,而是自其出现的刹那,其“斩落”的结果,便已同时映照在千里之外天音寺的每一个人眼中,刻入他们即将崩溃的神魂深处。这是超越了空间、触及了因果的、属于“诛仙”的无上杀伐。
当那抹灰白映入普德上人眼帘的刹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这种情绪都尚未滋生,整个人,连同他周身爆发的、与“大日如来金刚伏魔阵”相连的浩瀚佛力,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思维、斩断存在、终结一切的恐怖力量,彻底锁定、覆盖、淹没。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发自世界本身呻吟的嗡鸣,自天音寺护山大阵的最核心处爆发。那由历代高僧加持、蕴含着无上佛力、足以抵御天灾地劫、号称固若金汤的“大日如来金刚伏魔阵”所化的璀璨金色光幕,在与那灰白剑光“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投入滚烫烙铁的冰雪,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琉璃同时碎裂的“咔咔”声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能量湮灭。只有那无坚不摧、无物不斩的灰白剑意,以一种绝对冷静、绝对漠然的姿态,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亦如最无情的天地铡刀,沿着大阵运转的脉络、佛力流转的节点、甚至阵法构建的“概念”本身,轻轻切入,然后……斩断、瓦解、抹除。
金光,在灰白之前,迅速黯淡、崩解。
那些浮现于光幕之上、散发着无上威严与慈悲的佛陀、菩萨、罗汉、金刚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模糊、破碎,化作点点金色光屑,尚未飘散,便已被那无处不在的灰白剑意彻底净化、湮灭,点滴不存。
梵音戛然而止,佛光寸寸熄灭。
“噗——!”
“啊——!”
“不——!”
无数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惨叫、绝望的嘶吼,在金光崩灭的同时,自天音寺各处阵位响起。那是成千上万名将自身灵力、神魂与护山大阵相连的天音寺弟子,在阵法被强行斩破、摧毁的刹那,遭受的反噬!轻者口喷鲜血,气息萎靡;重者经脉寸断,丹田破碎,当场昏厥;更有那位于阵法核心、承受了最多反噬压力的长老、高僧,甚至直接身形一僵,眼中神光涣散,软软倒下,生机断绝!
普德上人首当其冲。他作为阵法主持者,又与诛仙剑意正面“对视”,承受的反噬最为恐怖。他只觉一股冰冷、死寂、斩灭一切的剑意,无视了他苦修数百载的佛门金身、无视了他识海中凝聚的舍利佛光、无视了他对佛法的虔诚信念,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神魂最深处,然后……轻轻一搅。
“噗——!”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泛着淡金色的血液,血液离体,尚未落地,便被空气中弥漫的灰白剑意余波蒸发。他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灰白纹路,眉心那枚金色的“卍”字佛印,更是光芒骤黯,几近消散。一身浩瀚如海的佛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外泄、消散。他身形踉跄,若非普泓上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几乎就要当场栽倒。
“师兄!”普泓上人亦是脸色煞白,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悲怆。仅仅只是一剑!仅仅只是一道被魔头操控的诛仙剑意斩落!天音寺千年积累、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竟如同纸糊般,瞬间告破!无数弟子伤亡惨重!连师兄普德,这位修为已至化境、被誉为佛门泰山北斗的存在,竟也身受重创,道基动摇!
这,便是诛仙之威?!这便是那魔头掌控了诛仙剑阵后,所能展现的力量?!
绝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的天音寺弟子,也淹没了那些刚刚进入避难阵法、尚且惊魂未定的各方势力代表。他们透过残破的阵法光罩、透过崩塌的殿宇缝隙,看到了天空那迅速崩灭的金光,看到了寺中处处升腾的烟尘与血光,更感受到了那股依旧萦绕不散、如同跗骨之蛆的、令人神魂冻结的灰白剑意。
“天音寺……完了?”
“连天音寺都挡不住一剑……”
“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恐慌,彻底失控。刚刚勉强组织起来的阵型,瞬间崩溃。有人哭喊着试图向寺外逃窜,有人呆立原地,面如死灰,有人则状若疯狂,催动法宝,无差别地攻击着周围一切,仿佛那样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肃静!”
一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天音寺上空。是田不易!他虽也脸色苍白,显然在刚才的阵法反噬中受了不轻的内伤,但眼中那赤红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一步踏出,周身赤炎灵力轰然爆发,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将那弥漫的恐慌与绝望稍稍冲散。
“魔劫当前,自乱阵脚,死得更快!”他须发戟张,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人群,“天音寺大阵虽破,然寺中高手尚在,天下同道犹存!诛仙剑阵再强,也需锁定目标,蓄力而发!那魔头方才一剑,斩的是大阵,意在摧毁我等防御之心!此刻若逃,必被黑暗与阴影吞噬,死无葬身之地!唯有结阵自守,互为犄角,方有一线生机!”
他这话,既是对着天音寺弟子说,也是对着那些外来的、已然乱了方寸的各派代表说。田不易毕竟曾是一脉首座,在青云覆灭、掌门陨落、爱女遭劫的接连打击下,心性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坚韧、果决。此刻,他展现出的决断与气势,竟隐隐成了混乱中心,一根稍显脆弱、却异常醒目的主心骨。
“田师弟说得对!”普泓上人也强忍着伤势,朗声道,“诸弟子听令!罗汉堂、般若堂弟子,立刻结‘小金刚伏魔阵’、‘般若波罗蜜多阵’,护住本寺核心区域!其余各院弟子,救护伤员,收拢法器,准备迎战地面黑暗侵蚀!所有外来的道友,请速与天音寺弟子汇合,就近结阵,切莫单独行动!”
“阿弥陀佛。”云渺真人飘然落于普德上人身侧,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清气,助其稳住伤势,目光望向东南天际那灰白剑意斩落的源头,眼中亦是凝重无比,“诛仙之威,老道今日方知。然此剑斩落之后,其力必有间歇。趁此机会,当速定应对之策。天音寺已不可守,需立刻组织撤离,退往……”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东南天际,青云山方向,那刚刚斩出一剑、正缓缓消散的灰白剑意,并未彻底沉寂。反而,在无数暗影之柱的能量灌注下,在那黑暗漩涡核心、“钥匙”与“门扉”结合处传来的某种奇异共鸣牵引下,那象征着诛仙剑阵的恐怖气息,再次开始凝聚、攀升!而且,这一次,其锁定的目标,似乎更加分散,更加……难以捉摸!
不,并非难以捉摸。
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灵觉敏锐的修士,都骇然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不,是五道、甚至更多……冰冷、漠然、带着“终结”意志的剑意“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自青云山方向扫射而来,越过破碎的天音寺,掠过混乱的大地,遥遥锁定了几个同样散发着强大灵力与“秩序”气息的方位——
那是蓬莱仙岛使团所在的客院!是北原冰宫弟子结阵之处!是南疆巫族勇士聚集之地!甚至……还包括了天音寺内,田不易、普德、云渺等几位修为最高、气息最强的核心人物!
那魔头,竟在以诛仙剑阵,同时锁定多个目标!他是要继续攻击,彻底摧毁正道的有生力量与反抗核心?
不,似乎并非单纯的攻击。那几道剑意“目光”中,除了冰冷的杀意,还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评估”、“计算”、“筛选”的意味。就像……猎手在选择猎物,或者在清点……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不好!”寒璃仙子与木鹿大巫几乎同时脸色剧变,他们带来的门人弟子,虽然精锐,但面对诛仙剑意,恐怕也难逃与天音寺大阵同样的下场!而且,这剑意似乎能无视距离,精准锁定!
“结阵!最大防御!”寒璃仙子厉喝,周身寒气暴涨,一座巍峨的冰山虚影瞬间笼罩冰宫弟子所在区域。
木鹿大巫也低吼一声,古老的巫咒响起,无数粗大的藤蔓自大地涌出,交织成一座巨大的绿色堡垒,将南疆勇士护在其中。
蓬莱仙岛的云渺真人,也瞬间在客院周围布下层层叠叠、仿佛云山雾罩的仙家禁制。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面对诛仙之威,这些防御,又能撑多久?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等待着那灭顶之剑再次斩落的绝望时刻——
“咯咯咯……”
一阵清脆、娇媚、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冰冷的女子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天音寺上空,在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上,轻轻响起。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甚至……压过了那弥漫的灰白剑意带来的死寂,也压过了黑暗侵蚀带来的混乱喧嚣。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天音寺上空,那刚刚被诛仙剑意斩破、尚残留着混乱能量乱流的半空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身着粉衣、体态婀娜、容颜绝美的女子身影。
她赤足立于虚空,裙裾飘飘,青丝如瀑,手中把玩着一朵正在缓缓绽放、又缓缓凋零的奇异粉花。正是合欢宗宗主——金瓶儿!
她竟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哎呀呀,好热闹呢。”金瓶儿美眸流转,眼波在下方如临大敌、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最终,望向了青云山方向,那几道若隐若现、令人心悸的灰白剑意“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明媚却冰冷的笑意。
“诛仙剑阵,果然名不虚传。一击之下,佛门圣地,千年大阵,灰飞烟灭。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毁灭之美呢。”
她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随即,她目光转回,看向下方脸色铁青、惊疑不定的普德、田不易、云渺等人,又看了看远处严阵以待的寒璃、木鹿,以及更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自家合欢宗弟子方向,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不过呢,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尤其是……当‘主角’还没到场,就先把‘舞台’砸了,那后面的戏,还怎么唱呢?”
她顿了顿,仿佛在对着某个无形存在说话,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喂,那边躲在地底不敢见人、只会耍弄阴谋诡计、操控傀儡的‘伟大主上’……”
“你的‘钥匙’,你的‘门扉’,你的‘祭坛’,你的‘剑阵’……都准备好了,对吧?”
“那么,是不是也该……”
“让真正的‘观众’,和……”
“最后的‘演员’,登场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朵奇异的粉花,骤然彻底绽放,随即,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闪烁着晶莹光泽的粉色光丝,无视了空间,无视了弥漫的灰白剑意与黑暗侵蚀,瞬间没入下方混乱的天音寺某处,没入田不易、普德、云渺、寒璃、木鹿,甚至……没入她自己体内。
同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某种“标记”、“邀请”、“乃至……‘锚定’”意味的奇异波动,顺着那些粉色光丝,无视了那几道锁定的诛仙剑意,无视了千里距离,无视了地脉阻隔,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青云山地底深处,那座黑暗漩涡的核心,射向了玉台之上,眉心悬浮着黑色“钥匙”虚影、双目紧闭的鬼厉,也射向了那与“钥匙”虚影指尖相触、正处于最后“蜕变”关头的、黑暗扭曲的“田灵儿”身影。
“嗡——”
鬼厉眉心那黑色的“钥匙”虚影,猛地一颤!
那黑暗扭曲的“田灵儿”身影,也骤然一僵,背后那对巨大的漆黑羽翼,猛地张开!
整个黑暗漩涡,整个祭坛熔炉,甚至那几道即将再次斩落的灰白诛仙剑意,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意料之外”的“标记”与“邀请”,强行……干扰、停顿了那么一瞬!
金瓶儿立于虚空,衣袂飘飘,绝美的脸上,笑容依旧明媚,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火焰。
“来吧……”
“让这场戏……”
“更精彩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