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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16章 王总的雪中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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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第三天,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三年多来,每天都是这个点醒,雷打不动。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身边,马雪艳还睡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睡姿也越来越别扭,只能侧着,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直,像只蜷缩的虾。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吴普同轻轻起身,没吵醒她。走到客厅,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发呆。

失业三天了。第一天,他打扫了房间,把积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整理好,卖了三块五。第二天,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问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没说公司没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该干什么?

窗外,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那道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那些在绿源上班的早晨——也是这样的光,照在他办公桌上,照在他敲键盘的手上。

那些日子,没了。

他摇摇头,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餐。鸡蛋、牛奶、两片面包,还是老样子。他做着做着,忽然想,这样的早餐,还能做多久?

七点半,马雪艳起来了。她扶着腰慢慢走出来,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吴普同说。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鸡蛋,慢慢剥着壳。剥得很慢,很仔细,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放在桌角。

“今天有什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吴普同说,“再投投简历。”

马雪艳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吴普同打开电脑,又开始投简历。招聘网站上的职位他几乎都看遍了,饲料厂的,养殖场的,兽药公司的,只要和畜牧沾边的,他都投。可投出去的简历,像扔进海里的石头,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已投递”的状态,心里越来越沉。

十点多,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王总。冀中牧业的王总。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接起来:“王总?”

“小吴啊,”王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听说你出来了?”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公司解散了。”

“我听说了。”王总说,“刘总给我打过电话,说对不起你,让我有机会帮衬帮衬。”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刘总……他想起那个微胖的中年人,想起他站在会议室里哽咽的样子,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那轻轻的两下。

“王总,”他说,“谢谢您。”

“别谢我。”王总说,“我这边有个朋友,在行唐搞了个牧场,养奶牛的。规模不算大,两三百头,但还算稳定。他那边正缺个懂技术的人,营养配方、疾病预防、生产管理,都得管。环境苦点,在村里,没有城里方便。但是管吃住,工资嘛,比你在绿源的时候能高点。你看,去不去?”

吴普同几乎没犹豫:“去。”

王总笑了:“这么痛快?不问问工资多少?不问问环境怎么样?”

“不问。”吴普同说,“您介绍的,我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总说:“小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行,那我跟他说一声,你把电话给我,他回头联系你。对了,他姓耿,叫耿长山,是个实在人,你们应该合得来。”

“好,谢谢王总。”

“谢什么。”王总说,“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挂了电话,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马雪艳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那样,愣了一下:“怎么了?谁的电话?”

“王总。”吴普同说,“冀中牧业的王总。”

“他说什么?”

“给我介绍了个工作。”吴普同的声音有些发飘,“行唐那边,一个牧场,缺技术员。”

马雪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吴普同点点头,“管吃住,工资比绿源高。”

马雪艳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想笑,又想哭。

“普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吴普同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轻了一些。

“有工作了。”他说,“有工作了。”

马雪艳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可越擦越多。

“哭什么?”吴普同伸手给她擦泪,“这是好事。”

“我知道。”她哽咽着,“我就是……就是高兴。”

吴普同抱住她。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行唐远吗?”她问。

“不算太远,一百多里地。”吴普同说,“坐车两个来小时。”

“那你能常回来吗?”

吴普同想了想:“可能不行。牧场那种地方,一般都得住在那儿。”

马雪艳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工作要紧。”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着,一下一下,很慢。

“普同。”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那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她怎么办?他要去行唐,牧场那种地方,不可能带着即将生产的妻子。而她一个人留在保定,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没有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

吴普同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刚才的兴奋和喜悦,此刻被这个现实的问题冲得七零八落。

马雪艳低着头,手还在肚子上轻轻摸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吴普同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雪艳,”他说,“我想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房子得退了。”他说,“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回老家。”吴普同说,“回西里村,有爸妈照顾,有人说话,比在这儿强。”

马雪艳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点点头,说:“好。”

就这一个字,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吴普同心里发酸。

“等我站稳脚跟。”他握紧她的手,“等孩子大一点,就把你们接过去。”

“嗯。”马雪艳点点头,“我等着。”

下午,吴普同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住在同一栋楼的四楼。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不租了?这么突然?”

“嗯,工作变动。”吴普同说,“要去外地。”

周房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行,你们什么时候搬?我得安排人看房。”

“这两天就搬。”

“押金退你们,房租算到这个月底。”周房东说,“你们住了两年多,一直挺省心的,押金我一分不少退。”

吴普同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傍晚,耿长山的电话来了。

“吴工?”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犷而热情,带着明显的乡下口音,“我是耿长山,王总介绍的。听说你愿意来我这儿?”

“耿总好。”吴普同说。

“别叫总,叫老耿就行。”耿长山哈哈大笑,“我这小牧场,没那么多规矩。王总说你是个实在人,技术也好,我就信他。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吴普同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雪艳,说:“耿总,我家里有点事要安排,可能要过两天。我先把家里安顿好,再去报到,您看行吗?”

“行,怎么不行。”耿长山说,“家里事要紧。你安排好了随时来,到了行唐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看着马雪艳。她也看着他。

“两天时间。”他说,“收拾东西,退房子,送你回老家。”

马雪艳点点头。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做饭,去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饭。是家老字号,做家常菜的,他们偶尔会来改善伙食。老板认识他们,看见马雪艳的肚子,笑着说:“快生了吧?到时候带娃来,叔叔给包红包。”

马雪艳笑着应着,但吴普同看见她眼眶红了。

吃完饭,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那个常去的菜市场,已经关门了;路过那家卖婴儿用品的店,橱窗里还摆着那辆他们看过很多次的小推车;路过那个小公园,长椅上有人在乘凉。

这条路,他们走了两年多,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很快,就要告别了。

回到家,马雪艳坐在床上,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要看一看,想一想,像是要把它们的样子刻在记忆里。

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件是你第一次发工资给我买的。”她拿起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着他,“还记得吗?”

吴普同记得。那是零四年的事,他刚转正,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九百二,他给她买了这件毛衣。不贵,六十八块,但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她买东西。

“记得。”他说。

马雪艳笑了笑,把毛衣小心地叠好,放进蛇皮袋里。

又拿起一件,是条碎花裙子:“这个是我怀孕前买的,一次没穿过,就穿不下了。”

她的语气里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温柔。她把裙子叠好,也放进去。

吴普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拿起一件自己的旧t恤,叠好,放进另一个袋子。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收拾着,谁也没说话。

夜深了,东西还没收拾完。马雪艳累了,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吴普同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先睡吧,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收拾。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那台旧电视、那辆旧自行车、还有那辆淡蓝色的婴儿车——同事们凑份子送的,还一次没用过。

他们把东西分成三堆。带回老家的,送人的,扔掉的。

带回家的,是衣服、被褥、那辆婴儿车,还有那台旧电脑——虽然慢,但还能用,吴普同说以后给马雪艳解闷用。送人的,是锅碗瓢盆和一些日用品,给了楼下的邻居。扔掉的,是一些实在用不上的破烂。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第三天一早,两人出门。

吴普同背着两个大蛇皮袋,马雪艳挺着肚子,慢慢跟在后面。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四楼,东边那间。窗户开着,窗帘已经被取下来了,里面空荡荡的。

他想起第一次来看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阳光照进那间空屋子,照得满地都是亮光。中介说,这房子采光好,冬暖夏凉。马雪艳站在窗边,笑着说,就这间吧。

几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走吧。”马雪艳轻声说。

吴普同转过身,跟着她往公交站走。

长途汽车站人很多,挤挤攘攘的。吴普同买了去县城的票,又买了些吃的喝的,塞进包里。上车的时候,他把马雪艳扶上去,让她靠窗坐好,自己把行李塞进车底。

车开了,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长途汽车站消失在视线里。

他得先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