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半。
吴普同在牛舍里忙活了一整天,新配方的第一批料今天正式投喂,他得盯着每头牛的采食情况。那些牛对新料有些抗拒,吃得慢,有的甚至闻了闻就走开了。他蹲在料槽边,一把一把地往里添料,像哄孩子一样。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家里的号码。
“妈?”他接起来。
“普同啊,”母亲李秀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雪艳是我说的。”
吴普同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这几天夜里老抽筋,小腿抽得硬邦邦的,疼得直哭。”李秀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问她,她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可我看她那样,实在心疼……”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白天她倒是好好的,该吃吃,该走走,还帮我干活。”李秀云继续说,“可一到夜里,就……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传出声,推门一看,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腿,眼泪哗哗的。我问她,她说没事,就是抽筋,一会儿就好。”
吴普同站在那里,听着母亲的话,脑子里嗡嗡的。
“还有她的脚,肿得厉害。”李秀云说,“原来的鞋都穿不进了,穿我的拖鞋,还嫌紧。我问医生了,医生说孕晚期水肿正常,可她那肿得也太厉害了,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妈,”吴普同打断她,“她现在在哪儿?”
“在屋里呢,刚吃完饭,躺着歇着。”
“我明天回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牛舍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马雪艳每次打电话的声音——“我挺好的”,“孩子动得可欢了”,“你别担心”。那声音那么平静,那么轻快,像是真的什么都好。
可夜里,她一个人抱着腿,疼得直哭。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走到老耿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老耿正对着账本发呆。他敲了敲门框。
老耿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吴工?咋了?”
“耿总,”吴普同说,“我想请三天假。”
老耿看着他,没问为什么,直接说:“行。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好。”老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有事就回去,这边有我。牛的事你放心。”
吴普同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吴普同就出发了。
老耿用皮卡把他送到县城汽车站。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下车的时候,老耿从车窗里探出头:“到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吴普同点点头,转身走进车站。
从行唐到老家的县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片片掠过。玉米地,村庄,光秃秃的树,偶尔驶过的拖拉机。那些他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景象,在他眼前晃动,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马雪艳。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腿,疼得直哭。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总说“挺好”?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因为她知道他那边也难。因为她觉得,这些苦,她一个人能扛。
可她扛得住吗?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他的心里也摇摇晃晃的。
到了县城,又坐面包车到村口。一路颠簸,到西里村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看见他,都打招呼:“普同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应着,脚步没停。
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母亲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他应了一声,直接往堂屋走。
堂屋里,马雪艳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站起来,脸上又惊又喜,还有一丝慌乱。
吴普同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胖了些,脸圆润了,皮肤也白了,散发着孕妇特有的光泽。可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更肿了,指节都有些发胀。
他低下头,看向她的脚。
她穿着母亲的拖鞋,宽大的,可脚踝处还是勒出一道印痕。那脚踝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像灌了水的气球。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脚藏起来。
吴普同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那皮肤温热,却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他按着那个坑,看着它慢慢恢复,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怎么肿成这样?”他的声音沙哑。
“没事,孕晚期都这样。”她说着,想把脚抽回去,“你快起来,地上凉。”
他没动。他蹲在那儿,握着她的脚踝,看着那肿胀的地方,看了很久。
“普同……”她轻声叫他。
“雪艳。”他打断她。
“嗯?”
“你夜里抽筋,疼得哭,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堂屋里只剩他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却照不进他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滋味。
“我怕你担心。”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那边也难,我不想让你分心。”
“可我更担心。”他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她打断他,“就是抽筋,就是肿,都是正常的。村里的婶子们说,她们怀的时候都这样。”
“那你哭什么?”
她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靠在他胸口,微微发抖。他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
“雪艳,”他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让她躺下,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轻轻地给她按摩。小腿的肌肉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他按得很轻,很慢,从脚踝一直按到膝盖,一遍一遍。
她闭着眼睛,脸上终于露出放松的表情。
“舒服吗?”他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了,睡着了。他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那还在他手里的小腿。
那腿上的肿胀,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轻轻放下她的腿,给她盖好被子,走到外屋。
母亲还在堂屋里坐着,看见他出来,低声问:“睡了?”
“嗯。”
母亲叹了口气:“她这阵子,是真不容易。白天还要帮我干活,我说不用,她非干。晚上睡不好,抽筋,起来好几次。可白天,她总是笑嘻嘻的,跟谁都乐呵呵的。”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她是个好孩子。”母亲说,“你娶了她,是福气。”
“我知道。”他说。
夜里,他睡在她旁边,没敢睡沉。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动了一下,腿猛地一抽。他立刻醒来,伸手按住她的小腿。
她已经醒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他的手在她小腿上轻轻按着,一下一下,直到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疼吗?”他轻声问。
她摇摇头,但眼眶红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靠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他轻声说,“我在呢。”
她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叫几声,又停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直到她再次睡着。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些钙片,又买了几个大号的拖鞋。回来的时候,让她换上。那拖鞋很大,她的脚放进去,终于不再被勒出印痕。
“舒服吗?”他问。
“嗯。”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就是太大了,走路有点拖。”
“拖就拖,总比勒着强。”
她又点点头。
下午,他陪她在村里走了走。她走得很慢,他就在旁边扶着,一步一步。路边的杨树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她伸手去接那些叶子,接住一片,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三天下午,他该走了。
马雪艳站在院门口,挺着肚子,看着他。母亲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更后面,没说话。
“到了打电话。”她说。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别太累。”
“嗯。”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努力忍着不哭出来的样子。然后他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下,一下,像小小的拳头在敲。
“爸爸走了。”他轻声说,“等爸爸回来。”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直起身,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回过头。院门口,她还站在那里,挺着肚子,朝他挥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朝她挥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路两边是熟悉的田野,部分田地里的玉米还没有收完。远处有炊烟升起,有狗叫声传来,有孩子在田埂上跑过。
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景象,此刻却格外清晰,格外让人舍不得。
可他不能停。
他得回去。回去喂那些牛,回去守那个牧场,回去等那些奶能卖出去的日子。
晚上,他回到行唐。老耿在路口等着,看见他下车,迎上来:“咋样?家里还好?”
“还好。”他说。
老耿拍拍他的肩膀,没再问。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了,一切都好。”
很快回复:“好,早点睡。”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长。
他闭上眼睛。
耳边,那声音还在。
心里,那个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