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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35章 电话里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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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5日,晚上九点半。

吴普同刚从牛舍回来。今天有两头牛食欲不太好,他蹲在料槽边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又去查了饲料记录,最后怀疑是最近这批玉米的水分偏高。他和老张一起调整了配比,又盯着工人重新配料、投喂,折腾到天黑才完事。

回到宿舍,浑身都冻透了。行唐的冬天比保定冷,尤其是晚上,风从北边山坳里灌进来,刀子似的。他脱下那件旧羽绒服,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搓了搓手,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

热水是下午打的,这会儿已经凉了。他端着杯子,还是喝了几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让他打了个激灵。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值班工人走动的身影。风呼呼地刮着,把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忽然很想打个电话回去。

可看看时间,九点半了。晴晴应该睡了,马雪艳也该歇着了。算了,明天再打吧。

他正准备去洗漱,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马雪艳。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赶紧接起来:“雪艳?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事。”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你别急,没事。就是……”

她顿了顿。

“晴晴还没睡。”她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哭,怎么哄都不行。奶也吃了,尿布也换了,抱着也不行,放下也不行。妈说可能是胀气,让我给她揉肚子。揉了也不行。”

吴普同听着,心揪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马雪艳说,“刚才哭累了,好点了。我就是想让你听听。”

“听什么?”

“听她哭。”

吴普同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那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隔着一百多里地,隔着一层薄薄的手机屏幕,钻进他耳朵里。

“呜……呜……呜……”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哭,就是断断续续的、委屈的、小小的哭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她心里,说不出来,就只能这样呜呜地哭。

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窗前,一动不动。

那声音还在继续。呜……呜……呜……一声接一声,那么细,那么嫩,那么让人心疼。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听见了吗?”马雪艳在那边轻声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听见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沙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晴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轻轻的哼哼,然后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马雪艳的声音又传来:“睡着了。抱着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吴普同还是说不出话。他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握着手机,听着那边轻轻的呼吸声。

“普同?”马雪艳轻声叫。

“在。”他终于发出声音,还是沙哑的。

“你哭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下来一片湿。“没。”他说,“没有。”

马雪艳没戳穿他。她只是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像一阵风。

“傻子。”她说,“哭就哭了呗,我又不笑话你。”

吴普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雪艳说:“她今天好像又长大了点。我给她称了,六斤八两了。比刚出院的时候重了快一斤。妈说长得快,奶水好。”

“嗯。”

“她会盯着人看了。你那张照片,我放在她床头,她醒来就盯着看。妈说,她认得爸爸。”

吴普同听着,眼眶又热了。

“你那张照片,是啥时候拍的?”马雪艳问。

“走的那天早上。”他说,“你们睡着的时候,我偷拍的。”

“拍得还挺好。”她说,“就是光线暗了点,有点模糊。”

“手机不行。”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好的。”

马雪艳笑了:“换啥换,能打电话就行。省点钱,给晴晴买奶粉。”

吴普同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晴晴今天吃了多少奶,尿了几次,睡了多久。聊母亲给她做的小衣服,小得像个巴掌。聊父亲抱着她,不敢动,生怕摔着。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每一件都那么重要。

聊着聊着,马雪艳打了个哈欠。

“困了?”吴普同问。

“有点。”她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那挂了。”

“好。”

可两个人都没挂。电话那头静静的,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电话这头也静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几秒,马雪艳忽然说:“普同,你想我们吗?”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星空,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在那些星星里,他好像看见了晴晴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那么干净。

“想。”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雪艳轻声说:“我们也想你。”

挂了电话。

吴普同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星空,一动不动。

风还在刮,树枝还在哗啦哗啦响,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可这些他都听不见,看不见。他只听见那个细细的、嫩嫩的哭声,只看见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边,打开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几行字:

2009年1月15日 晴 大风

晚上雪艳打电话来,让我听晴晴哭。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晴晴六斤八两了,会盯着人看了。雪艳说我那张照片放在她床头,她醒来就看。妈说她认得爸爸。

我想她们。

很想很想。

写完了,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张晴晴的照片上。照片里,她闭着眼,睡得正香。

他看着那张照片,轻轻说:“晴晴,爸爸也想你。”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可他知道,她会感觉到。

一定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细细的、嫩嫩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一百多里外的那个小小的生命连在一起,怎么也扯不断。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可这次不是哭,是笑。咯咯的笑,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像冰面下第一道流水。

他循着那笑声走过去,看见晴晴正朝他张开小手。

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梦里的阳光很暖,晴晴的笑声很响。

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吴普同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回味着昨晚那个梦,嘴角还带着笑。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

“昨晚梦见晴晴笑了。早安。”

很快回复:“她也刚醒,正在吃奶。我给你录一段。”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是一条彩信,打开需要加载一会儿。他等着那圈圈转完,然后画面出来了——小小的晴晴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马雪艳在旁边轻声叫:“晴晴,叫爸爸。爸爸——”晴晴当然不会叫,只是转着眼珠,东看看西看看。

可吴普同看着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看着看着,又笑了。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牛还在等着他。生活还在等着他。

可他知道,一百多里外,有人也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