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晚上九点半。
吴普同刚从牛舍回来,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他倒了杯热水,坐在桌边,掏出手机看晴晴的照片。这是每晚的必修课,一遍遍翻那些照片,一遍遍看那张小小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谁?”
“我。”是老耿的声音。
吴普同起身开门。老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另一只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火腿肠和一包花生米。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可眼睛亮亮的,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喝两杯?”老耿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吴普同愣了一下。老耿平时不这样,有事都是直说,很少专门拎酒来。但他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进来。”
老耿走进来,把酒和吃食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在桌边坐下,拧开酒瓶盖,倒了两杯。酒是散白,五十二度,一股冲劲。
吴普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耿没说话,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吴普同也没说话,等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偶尔喝酒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牛哞。
喝了三四杯,老耿的脸更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桌上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
“吴工,你跟了我多久了?”
吴普同想了想:“快五个月了。去年九月底来的。”
“五个月。”老耿重复了一遍,“五个月,不算长。可这五个月,我过得比之前五年都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吴普同心里的预感越来越重。
“你这人,实在。”老耿继续说,“来了就干活,干活就出成绩。那场大雪,你媳妇生孩子,你二话不说就走,我二话不说就送。为啥?因为我知道,你这样的人,值得交。”
吴普同听着,没接话。
老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吴工,我跟你说个事。”
吴普同点点头。
“冀中牧业的人来找过我了。”老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年前就来了,春节后又来了一趟。他们想……收购这个牧场。”
吴普同心里一动,但没说话。
老耿看着桌上的酒瓶,眼睛有些发直:“开的价不低,够我在县城买两套房,够我闺女念完大学,够我和老婆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吴普同还是没说话。他知道,老耿需要的是听众,不是回答。
“这个牧场,我跟了八年了。”老耿的声音有些沙哑,“八年啊,吴工。从一片荒地开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最早那批牛,是我从内蒙拉回来的,路上走了三天三夜,死了三头,我哭了一宿。”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那头老黄牛,你见过的,就在东边那个栏里,眼角有块疤。那就是第一批的,跟了我八年了。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它生了头小牛犊,我说这是喜事,双喜临门。”
他的手放下来,落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这些年,不容易。”他说,“行情好的时候,挣点钱;行情不好的时候,赔得底朝天。比如年前牛奶滞销,连着就倒了两个多月,我真是怕了!”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可我撑过来了。”他说,“一年一年撑过来了。为什么?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赔了是我的,赚了也是我的。没人管我,我也用不着管别人。”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可现在,”他放下酒杯,“我撑不动了。”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普同看着他,看着这个黑瘦的汉子,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酸。
老耿继续说:“今年这行情,你也看到了。三鹿那事一出来,整个行业都塌了半边。奶也不好卖,料也买不起,银行催贷款,工人要工资。我一个人扛着,扛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顿了顿,苦笑:“你说,我图什么?”
吴普同没回答。
老耿看着他:“吴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吴普同摇摇头。
“因为你干活不图什么。”老耿说,“你就想把事干好。牛吃得好不好,你比我还上心。奶指标不对,你比我还急。这种人,现在少了。”
他端起酒杯,和吴普同碰了一下,两人都喝了。
“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老耿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说,我该不该卖?”
吴普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酒瓶,看着那包没吃完的花生米,看着老耿那双发红的眼睛。他知道,老耿不是真的问他该不该卖。老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听他说出来。
“耿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这个牧场,是你的。”
老耿点点头。
“你撑了八年,不容易。”
老耿又点点头。
“你要是撑不动了,”吴普同说,“那就别撑了。”
老耿愣住了。他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释然,也有一点点失落。
吴普同继续说:“我不是劝你卖。我是说,你得先顾好自己。牧场没了可以再建,可人垮了,什么都没了。”
老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吴普同端起酒杯,敬他:“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好好干。只要我在一天,就把牛养好一天。”
老耿看着那杯酒,看着吴普同,眼眶更红了。
他端起酒杯,跟吴普同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有些涩,可也是真心的。
“吴工,”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两个人继续喝酒,继续吃花生米。话少了,酒喝得多了。一瓶酒很快见底,老耿的脸红得像关公。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站稳。他穿上大衣,系好扣子,走到门口。
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吴普同。
“吴工,”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不管以后咋样,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吴普同站起来,点点头。
老耿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那两个空酒杯,看着那包剩下的花生米。
他想起老耿刚才的话:“我撑不动了。”
这四个字,从一个撑了八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那些牛安静的身影。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牧场可能换主人,不知道它们的老耿可能要走了。
它们只知道吃料,只知道产奶,只知道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远处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
吴普同站在窗前,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老耿刚才是怎么走进来的,拎着酒,红着眼。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失去了什么宝贝。
他不知道老耿最后会怎么决定。他只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留在这里,把牛养好。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对老耿的承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晴晴的照片。那张小小的脸,在手机屏幕里,安静地睡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风还在刮。牛哞声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