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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39章 谈判桌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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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持续了一周。

那一周,老耿每天都往县城跑。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他的皮卡进进出出,扬起一路尘土,也把牧场的安静搅得七零八落。

吴普同没问什么。他只是每天照常去牛舍,照常配饲料,照常盯着工人干活。可他的心里,一直悬着什么。

老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第一天回来,他还能挤出一点笑,跟吴普同点点头。第二天回来,笑没了,只剩下沉默。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的脸越来越沉,话越来越少,烟却越抽越多。

食堂里的人也开始议论。老王压低声音问吴普同:“吴工,耿总这几天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吴普同摇摇头,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老耿在卖牧场?说这个他撑了八年的地方,可能要换主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七天晚上,月亮很圆。

吴普同从牛舍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牛舍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是老耿。

他蹲在牛舍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柱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痕。

他的身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有些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

老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那冰凉的水泥台阶。

吴普同在他旁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还有牛舍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月光很好,把整个牧场都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牛舍,那些料库,那些空地上的农具,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远处传来几声牛哞,低沉而悠长,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老耿抽完手里那根烟,又掏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升起,散开,消失。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老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不像他。

“谈妥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黑暗,等着他说下去。

老耿又吸了一口烟。那点红光在月光里格外醒目,一明一灭,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我签字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老耿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暗,很沉,像蒙了一层雾。

“价格还行。”老耿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够我在县城买两套房,够我闺女念完大学,够我和老婆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夜里,却比什么都重。

“可我这心里……”他说不下去。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那口烟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像某种说不清的叹息。

“八年了。”他说,声音有些飘,“八年,吴工。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吗?”

吴普同没回答。

“我闺女今年二十。”老耿说,“这个牧场,我建它的时候,她才上初中。现在她大学都快毕业了。”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排牛舍:“那边,最早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我一个人,扛着锄头,一点一点开出来的。手上磨的血泡,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他的手又指向另一边:“那边那栋牛舍,是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盖的。那年行情好,挣了点钱,我说盖新的,给牛住得好点。我闺女说,爸,你盖房子给牛住,比给自己盖还上心。”

他放下手,落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那头老黄牛,你见过的。”他说,“眼角有块疤的那头。那是第一批的,从内蒙拉回来的。路上走了三天三夜,死了三头,它活下来了。跟了我八年,生了六头小牛犊。有一年我媳妇生病住院,我急得团团转,它就站在牛栏边,一直看着我,哞哞地叫。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普同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老耿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导,只是一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伸出手,从老耿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戒了快两年了,可此刻,他想抽一根。

点上,吸了一口。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还是继续抽着。

老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看着月光。

烟头明灭,烟雾飘散。

过了很久,老耿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些。

“吴工,你说,那些牛,会想我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些牛舍,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静的轮廓,想了想,说:“会吧。”

老耿苦笑了一下:“真的?”

“真的。”吴普同说,“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

老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新东家会善待它们吗?”他问。

吴普同想了想,说:“应该会。冀中牧业是大公司,他们收购牧场,是为了要奶,不是要牛命。只要牛好,奶好,他们就会好好养。”

老耿点点头,没再问。

月亮慢慢升高了,月光更亮了。整个牧场都笼罩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老耿忽然站起来。他站得有些不稳,扶着那根木头柱子站稳了。他看着远处那些牛舍,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安静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拍拍吴普同的肩膀。

那手劲很大,拍得吴普同身子一晃。

“吴工,”他说,声音沙哑,“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吴普同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下,老耿的脸还是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吴普同看得清清楚楚。那光里有疲惫,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耿总。”吴普同叫了一声。

老耿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走了。”他说,“明天还要办手续。”

他转身,慢慢往宿舍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孤独的痕迹。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门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在那级台阶上,看着月光,看着那些牛舍,看着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牧场。

他想,从明天开始,这里就不一样了。

可他心里,又好像什么都不会变。

牛还在,料还在,他还在。

只要这些在,日子就得继续过。

远处,又传来一声牛哞,低沉而悠长。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老耿刚才问的那句话:“那些牛,会想我吗?”

会的。

一定会。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耿刚才坐过的那级台阶,空空的,月光照在上面,冷冷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很黑。他没开灯,就那么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淡,很朦胧,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晴晴的照片。那张小小的脸,在手机屏幕里,睡得正香。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牧场要换东家了。老耿签了字。”

很快回复:“他一定很难受。”

“嗯。”

“你呢?”

他想了想,回复:“我没事。牛还得养,日子还得过。”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响着老耿的声音:“八年了,吴工。”

八年。

他不知道这个牧场在别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他会把牛养好。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对老耿的承诺。

窗外,月光渐渐暗淡下去。云层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老耿站在牛舍门口,朝他挥手。他想走过去,可怎么走也走不到。老耿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